青阳城没有城门。
或者说,这座城原本厚重巍峨的砖石城门,早年间就被尽数拆毁,只余下空荡荡的宽阔门洞裸露在风雪之中,四通八达,毫无屏障,像是一座彻底敞开怀抱、任人入局的囚笼。
城楼之下,原本安置城门的位置两侧,连夜竖起了两座三丈高的竹楼。竹材新鲜紧实,层层叠叠的彩布严密裹住楼体,楼檐悬挂着一圈圈细密铜铃。诡异的是,夜风穿楼而过,整片竹楼轻轻摇曳晃动,铃音却死寂无声,半点响动皆无。远远望去,两座竹楼笔直立在官道正中,阴森肃穆,形态孤峭,像两口竖直安放、镇守通路、封死生机的棺材。
两座竹楼正中,横跨着一条宽大猩红绸带,绸面墨迹淋漓、落笔崭新,没有丝毫褪色,四个字霸道镇场,死死压住整条入城要道:
雷坛重地。
花婆婆远远望见这一番阵仗,前行的脚步骤然一沉,眼底的凝重瞬间铺展开来。她深耕傩仪古法半生,一眼便看透这是整套大典的第二重杀局,每一步布置都精准卡死古法流程,步步为营、层层锁命。
“立楼扎寨。”花婆婆望着两座诡异竹楼,语气沉肃,字字透着古规威严,“这是傩仪开坛之后的第二程大礼。正统傩仪,开坛请圣完毕,必要立将楼、扎坛寨、布神兵列位。”
“楼立、寨扎、阵成,就代表坛中所请的神兵圣驾已然落地扎根。从这一刻起,坛内坛外便是两重天地、两套法理。人间县衙律法尽数失效,唯有雷坛规矩独尊天下。”
阿拾蹲在陆惊鹊的肩头,蓬松的狐毛紧绷贴肤,嗓子干涩发紧,望着眼前森严布局,满心戒备与不安。
“那这么说,咱们现在不是进城,是硬生生闯进人家提前布好的神兵寨阵里?等于自投罗网?”
“不是寨子。”
陆惊鹊眸光沉静,眉心眼窍彻底全开,剥离世间所有肉眼虚妄,直视万物本源烟气。
寻常人眼中,这只是两座镇守城门的诡异竹楼、森严坛寨。
可在她通透的眼窍之下,真相无所遁形。
这根本不是供神驻兵的楼,是两根顶天立地、蘸满生人烟火的巨笔。
竹骨为笔杆,彩布为笔锋,整栋楼凝满厚重人烟煞气。笔尖笔直朝下,深深扎入城门地基,稳稳扎根青阳城命脉。两支巨笔遥遥对峙,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笔一画细细描摹整座青阳城的边界轮廓,笔走城锁、墨落局定。
“他们在给整座青阳城开光封域。”陆惊鹊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道破最阴毒的算计,“以坛笔圈定城界,以满城百姓人烟为墨,把全城苍生的命格、名分、气运尽数锁入雷坛局中,化作随时可取、供养邪祟的坛中祭品。”
话音未落,死寂的城门洞内,沉寂的鼓点骤然一转,打破风雪静谧。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节奏规整古朴,是正统傩仪之中,专属请水净坛的制式鼓点,千年未变。
一队白衣素冠的傩坛执事,步调规整、面无表情,从漆黑门洞之中鱼贯而出。队伍前列四人合力抬着一只硕大黑陶瓮,瓮口紧封鲜红绸布,瓮中水波沉寂,无半分涟漪动静。后方八名执事手持新鲜柳枝,紧随其后,沿街缓步前行。
柳枝轻蘸瓮中清水,一路走、一路轻洒,细密水珠纷纷落于街边雪地、屋舍门槛、行人脚边。
寻常清水落雪即融、遇寒即冰,可这水截然不同。
水珠落地,不冻不凝,反而滋滋腾起缕缕阴冷白烟,雾气细密绵长,顺着地缝、墙缝、门缝无孔不入,悄然蔓延整条长街。
“傩仪正统请水,本是涤荡污秽、肃清邪祟、洁净坛场的正道仪式。”花婆婆脸色瞬间铁青,眼底寒意翻涌,瞬间辨出其中猫腻,“可这水的气息阴冷蚀魂,绝非正统圣水。”
“这是安魂水。”
陆惊鹊一眼看破本源,眼窍之下,所有阴邪伎俩无所遁形。
每一滴洒落的水珠,都裹挟着细碎无名残魂与生人烟气。落地之后不散不灭,顺着缝隙钻进街巷各处,悄悄缠上街边每一个百姓的脚踝、渗入普通人的命格之中。
但凡被水汽沾染半分的百姓,眼底鲜活神采瞬间黯淡,神志愈发麻木呆滞,浑身温顺柔软,彻底失去自主思绪与反抗之心。
街边无辜百姓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听见傩坛悠扬唱调,家家户户自动推门而出,俯身跪倒在自家门槛之前,额头死死贴住冰冷门板。一排排人俯首帖耳、一动不动,温顺得如同田间待收割的成熟麦穗,任人宰割。
“迎圣水——净街——”
一众白衣执事齐声高唱,调子绵软温柔、蛊惑人心,看似祈福安民,实则驯化苍生。
整条街巷尽数臣服,无人察觉灭顶危机已然笼罩全城。
就在这满城驯服、大局将定的时刻,一道挺拔身影踏雪上前,稳稳拦在洒水队伍正前方,清冷一声,斩断虚妄祥和。
“站住。”
两名白衣执事骤然抬眼,眼底毫无波澜,手中柳枝猛地一抖,带着阴冷水汽的水线径直朝着陆惊鹊面门狠狠泼来,意图强行驱离、镇压闯入者。
陆惊鹊不闪不避,侧身稳步上前,手腕轻转,腰间啼雪刀连鞘挥出。
铛!
厚重刀鞘精准无误磕在陶瓮沿上,一声脆响震彻街巷。
瓮口封存的红布瞬间震开一线缝隙,瓮中沉寂已久的安魂水轰然翻涌,半丈水花逆势冲天,尽数反扑回去,将八名洒水白衣人从头到脚浇得通透湿透。
“啊——!”
凄厉刺骨的惨叫声瞬间齐齐炸开。
这驯化凡人、锁魂安命的安魂水,对普通百姓是温柔迷局,对亲手布坛行术的喜神教执事,却是蚀骨滚油。
水珠沾身,皮肉瞬间滋滋冒烟溃烂,阴邪力量反噬己身,灼烧气血、啃噬经脉。
“安魂水养于瓮中,掺杂万千生人残魂人烟。”陆惊鹊提刀稳步踏入幽暗门洞,目光冷彻如霜,字字揭穿阴谋,“离了坛中符印制衡,镇不住苍生,便先烧自己人。”
“你们口口声声净街涤秽、祈福安民,哪里是净化街巷?”
“你们分明是以水锁魂、以术养街,活活驯化满城百姓,以供坛中邪祟收割!”
门洞幽深阴影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缓慢的拍手声。
啪,啪,啪。
节奏温和,笑意儒雅,却藏着彻骨阴寒。
一道人影自沉沉黑暗中缓缓踱步而出,锦袍加身、圆帽束发,面容白净无髯,眉眼细长。他笑起来双眼微微眯起,看似温润和善,像个宽厚文人,实则如同两把闭合的冰冷刀口,暗藏杀机、藏尽阴毒。
正是青阳县令,甄有粮。
“陆姑娘。”他笑意不改,语气温文尔雅,看似客套温和,“一路风雪兼程,真是辛苦。”
“本县在此,老老实实等你,足足等了三天。”
陆惊鹊脚步稳稳一顿,直视对方眼底深机:“等我前来,俯首认罪?”
“不不不。”甄有粮轻轻摆手,姿态谦和,认真纠正,“我等的从不是认罪之人。”
“我等你——按时过门,入坛就位,成全这场大礼。”
他侧身轻轻一让,彻底露出身后幽深的城门甬道。
甬道尽头灯火璀璨、亮如白昼,光芒穿透黑暗,照亮街心正中。
一座规制森严、三层高耸的正统傩坛,已然稳稳搭建完成,独占整条青阳长街。
坛台规整巍峨,正中端坐傩公傩母木雕神像,庄严肃穆。神案之上,令牌、神卦、司刀、玉印、祈福牛角,全套正统傩仪法器整齐罗列、一应俱全。神案后方,悬挂三轴巨型三清圣像,画幅恢弘,画中密密麻麻百神林立。
万千神像、无数眼目,齐齐聚焦坛口来路,死死锁定孤身而来的陆惊鹊。
“雷坛已开,水已请,灶已敬,楼已立,寨已成。”
甄有粮望着高耸神坛,一字一顿,宣告既定宿命,语气从容霸道。
“傩仪规矩井然,流程步步推进,接下来——”
“设朝。”
“请戏。”
“请陆姑娘,上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