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设朝,便是整套傩仪大典之中最核心、最关键的重程,也是定局封命的一步。
顾名思义,便是傩坛设朝、恭请诸神登座、百神列班入朝、定坛封局。
傩公傩母高居高台正中主位,威严镇坛;三轴三清圣像垂挂高悬,普照四方;满堂百神分列两侧,肃立听礼、执掌祸福。掌坛师登坛落座、擂鼓开章,礼乐依次奏响,整套傩仪流程逐项稳步推进,礼法森严、分毫不乱。
古法有规,仪程走到哪一步,便要献上对应祭礼、禀告天地神明、落定人间祸福。
今夜这座青阳雷坛,千条礼法、万般仪程,从头到尾,只为一人量身定制、专属开设。
整份厚重礼单的第一条,也是唯一的核心,简简单单、却重于生死两个字:
新妇。
陆惊鹊被坛场无形气场隐隐引至傩坛之下,坛台方位、站位距离,早已被人精准丈量、提前定死。
神案正前三步之地,一方精致织金红毡平铺石台正中,毡面绣满繁复规整的并蒂莲纹样,大红底色刺眼喜庆,看似婚嫁吉礼、天赐良缘,实则是提前设好的献祭囚位、宿命牢笼。
只要踏上这方红毡,便是落位入局、归入坛籍。
陆惊鹊静静立在红毡外侧,双脚稳稳踏在冰冷石面之上,分毫未动,不肯踏入半分圈套。
“姑娘,踩上去。”
高台之上,执掌整场傩仪的枯瘦老傩师开口出声。他身着厚重玄色法衣,手持驱邪神鞭,身形枯瘦苍老,嗓音如同磨砂砺石,沙哑低沉,自带神道威压。
“踩了毡,你便是坛中人。坛中人,受坛庇佑,得神护福,避尽风雪灾厄。”
陆惊鹊眸光平静,一语道破这温柔庇护之下的致命陷阱,通透看穿所有算计。
“坛中人,也由坛发落。生死祸福、功过罪名,尽数由神坛定夺。”
“聪明。”
坛之下,甄有粮轻轻抚掌,温润笑声传遍整座坛场,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姑娘通透聪慧,一点即透。所以本县特地为姑娘备下一席接风宴,聊表地主之谊,也算恭迎姑娘入坛就位。”
他抬手轻轻一挥,示意坛侧执事开宴。
傩坛侧门应声缓缓敞开,十六张精致实木食案被下人流水式抬出,整齐有序罗列坛下两侧。
案上祭品规制极高,整副牛头、全羊前脸、正统刀头贡肉、精制香烛糖食、洁净豆腐素饭、贡酒清茶,样样齐备、规制森严。
整套宴席没有半分家常烟火气息,全然是正统开箱祭神的最高贡品规格。
依照千年傩仪旧例,这般盛大规整的祭品宴席,唯有天地神明、坛中祖师可享,是敬神、礼神、谢神的至高礼数。
而今,本该供奉诸天神圣的至尊礼供,尽数陈列于此,专门摆给陆惊鹊一人。
满坛傩师、坛中执事、打杂会手、白衣护卫,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默伫立,无数道目光齐齐锁定坛下孤身少女,静静等候她的抉择。
眼前规矩早已摆死,进退皆是死局。
若是张口食用席上供品,便是默认领受神供、归入坛籍,自认坛中新妇、既定献祭之人,彻底落入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再无翻身余地。
若是执意不吃、分毫不动,便是当众蔑视神坛、忤逆百神颜面、挑衅整套傩仪礼法。
在设朝定局的关键大典之上拒礼抗神,依照傩班古法规矩,即刻会被坛中五猖神兵叉出坛场、定罪惩戒、当众问罪。
两难绝境,无处可退。
陆惊鹊静静垂眸,目光缓缓扫过满案精致肃穆的供品,眼底无半分慌乱畏惧,只剩彻骨清明。
她忽然抬手,刀鞘轻轻一点,直指神案正中端坐的傩公木雕神像。
“这宴,是请我的,还是请它的?”
“放肆!”
枯瘦掌坛师眼皮猛地一跳,厉声呵斥,声震坛场,“傩公端坐坛前,神圣在上,岂容你口出狂言、亵渎神明!”
“傩公傩母,本为世间正统傩坛正神。”
陆惊鹊直接打断呵斥,声音清亮铿锵、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满堂死寂。
“正统正神,司职驱疫逐邪、纳吉护民、安定四方、庇佑苍生。”
“以活人烟火、生人名命养出来的血供、名供,阴邪污秽、噬人魂魄,心怀浩然正气的正道神明,岂会沾染吞食?”
话音落下,她手腕微微一翻,刀鞘精准挑开牛头贡盘表面遮盖的鲜红绸缎。
盘中牛头品相完整、色泽鲜亮,看似规整无瑕的神圣贡品。
可牛头之下的盘底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刻满了无数细碎渺小的字迹。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普通人的名姓。
“用百人之名,铸一席神供。”
陆惊鹊缓缓抬眼,清冷目光环视满坛众人,句句揭穿虚伪真相。
“你们日日焚香、夜夜祭神、年年礼坛。”
“到底是在供奉正道神明,还是在供养一尊藏在神龛面具里、靠吞噬人名、啃食人魂存活的邪祟异物?”
一语道破天机,拆穿整场骗局。
整座傩坛瞬间陷入死寂,风吹灯晃,满堂神像眼神幽幽,气氛压抑至极致。
甄有粮脸上常年不变的温润儒雅笑意,第一次彻底碎裂、挂不住分毫。
就在这方寸死寂、大局将崩的刹那!
坛外官道之上,骤然传来一道急促凄厉、冲破风声的报喊声!
“报——!”
一名县衙差役衣衫凌乱、满脸惨白,连滚带爬冲进肃穆坛场,浑身颤抖、神色惊恐,声音带着极致慌乱。
“大、大人!”
“城西义庄刚刚抬来一具少女尸身,报为自缢结案!”
“可那尸体不对劲!死者指甲缝里满满都是香灰,绝非寻常自尽,疑点天大!”
甄有粮神色骤然剧变,周身温润气息尽数褪去,寒意陡生。
不等他开口压下事态、封锁线索,一道白影已然身形一闪,骤然掠下高耸傩坛。
陆惊鹊提刀纵身,动作干脆利落,径直朝着城西义庄方向疾驰而去。
整场看似无解的坛中死局,终于裂开一道破局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