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西义庄,坐落于城池最背阴、最晦暗的角落,背靠荒坡、紧邻阴沟,整座院落常年不见天光、不沐暖阳。
此地阴气淤积、寒意深重,是全城公认最阴冷、最不祥的死地。寻常百姓避之如蛇蝎,白日都无人靠近,唯有官府收敛尸身、结案验尸、定罪归档之时,衙役仵作才会踏足这片荒冷之地。
陆惊鹊火速赶至义庄之时,停尸棚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街坊百姓。
众人层层叠叠围在远处,人人踮脚张望、面露惊惧,满心好奇却又惧怕阴邪尸气,没人敢靠近棚口半步,只能远远窥探棚中动静。
简陋停尸棚内,陈设荒芜冷清,一口单薄薄皮木棺静静停放在棚正中地面,棺盖半掩半敞,丝丝缕缕阴冷阴气不断从棺中飘散而出,笼罩整座棚子。
白发老仵作蹲在棺木侧边,手中捧着制式验尸格目,低头对照条目,刻板麻木地逐项朗声报备,毫无半分查案求真之心,只求快速结案归档。
“女,年约十五,尸身体表无明显外伤。”
“脖颈勒痕规整均匀,舌未外吐,眼未突兀,手足僵硬冰凉。”
“综上征象,定论:自缢身亡,无他杀疑点,可即刻结案归档。”
“等等。”
清冷女声骤然响起,干净利落,直接打断老仵作敷衍的报备定论。
陆惊鹊一步踏入阴冷停尸棚,风雪衣角带起微凉气流,稍稍冲散棚中凝滞沉重的阴气。
老仵作骤然抬头,眉头紧锁、满脸不耐,厉声驱赶:“你是何方闲人?义庄重地、命案验尸,公务所在,闲杂人等速速退避,不得干扰官府办案!”
话音未落,花婆婆背着随身旧木箱,慢悠悠从老仵作身后走出,脚步沉稳,气场凛然。
她将老旧木箱重重顿在冰冷地面,箱身震颤,随即指尖一夹,三枚磨损老旧的竹签已然稳稳握在指间,眼神锐利如炬,直直盯住敷衍办案的老仵作。
“闲人?”花婆婆一声冷笑,底气十足,“老婆子验尸半世纪,查过的冤案、隐案、伪案不计其数。”
“你验尸四十年,到头来只敢验官府想要的结果,不敢验尸身真正的真相,也配称从业办案?”
老仵作脸色一沉,强撑底气、恼羞成怒:“老朽从业四十年,验尸无数、从无差错!一介乡间老妪,不懂官府章法、不识验尸格目,也敢在此信口雌黄、污蔑公务!”
“你验的是官定之尸,不是含冤之尸。”
花婆婆不再争辩废话,径直俯身靠近棺中女尸,将三枚老旧竹签轻轻搭在死者冰凉腕脉之上。
竹签落腕,异象瞬间显现,分毫作假不得。
代表冤屈的竹签剧烈震颤、躁动不止;代表病痛的竹签纹丝不动、毫无反应;本该平躺安稳的吉签,径直翻转倒扣在地。
“看清楚了?”花婆婆抬眼,字字笃定,当众定音。
“冤死横死,含冤而终,绝非自自尽。”
老仵作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心底慌乱不已,却依旧硬撑着不肯松口,死死嘴硬:“尸身无搏斗伤痕、无致命外伤,脖颈勒痕规整合规!除却自缢,别无死因!耽误县衙归档时限,这份罪责,你担待得起?”
“你只看表层淤血勒痕,不看皮下暗藏玄机。”
花婆婆枯瘦粗糙的指尖,轻轻缓缓抚过女尸颈间那道规整的勒痕。
“正统自缢悬空受力,绳索勒痕必然斜向上走,于耳后交错闭合,气血淤堵均匀,是千年不变的铁律。”
“可你细看这一道痕迹。”
她指尖顺着勒痕缓缓滑动,行至中途,轻轻擦拭掉表层凝固的暗红淤血。
表层淤血褪去,底下赫然透出一道更浅、更细、更早形成的青黑色陈旧勒痕!
两道勒痕,上下交错、层次分明、先后有序,真相一目了然。
“先被人以细绳勒颈窒息,活活夺命断气。”
花婆婆声音沉沉,传遍整座停尸棚,字字皆是铁证。
“死后悬尸挂梁,刻意伪造自缢假象,瞒天过海、糊弄官府、掩盖凶杀真相。”
“这孩子,是被人活活谋杀,死后被人伪造成自尽冤案!”
一语揭穿真相,棚外围观百姓瞬间轰然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惊惧哗然,人人心惊。
老仵作连连后退三步,脸色惨白如纸,彻底慌了心神,语无伦次、无力狡辩。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无凭无据、纯属臆断!”
“证据在此,一目了然。”
陆惊鹊缓步上前,俯身抬手,轻轻拈起女尸僵硬冰凉的指尖。
眼窍全开之下,细微之处无所遁形。
死者指甲缝隙深处,死死嵌着一团细密青黑香灰,深深渗入肌理纹路之中,绝非日常无意沾染,是临死前剧烈挣扎、死死抓握留下的痕迹。
她低头轻嗅指尖残留气息,沉香、安息香、乳香的厚重底味混杂阴冷邪息扑面而来,正是喜神教雷坛专属的安魂香,分毫不差。
“甄大人。”
陆惊鹊头也不回,声音清冷,直直穿透棚外风雪。
棚外人群分开,甄有粮一身华贵锦袍立在风雪之中,肩头落雪未掸、神色冰冷僵硬,彻底褪去所有温和伪装。
“贵县近月以来,是不是频发年少少女自缢命案?”
甄有粮沉默良久,嗓音低沉干涩,缓缓应答:“本月,共计四起。”
“四起命案,尽数结案归档?”
“尽数结案。”
“归档格目、卷宗记录呢?”
甄有粮双唇紧抿,沉默不语,默认一切罪证。
陆惊鹊替他说出最终结局,一语道破黑暗真相:“尽数焚毁,销毁所有线索,死无对证、无人翻案。”
四桩冤案,四条鲜活少女性命,被人悄无声息抹杀痕迹、强行盖棺,沉冤难雪。
停尸棚彻底死寂,阴风呼啸穿棚而过,阴气刺骨寒凉。
就在这极致静谧、人人心寒之际——
咔。
一声极轻、极细、极诡异的脆响,从女尸胸腹深处悄然传出。
细微清脆,像是有细小硬物,在密闭的腹腔之中,轻轻磕打牙齿。
一声轻响,人心骤寒、头皮发麻。
谁都听得出来——
棺中,有活物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