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被全力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至极、黏腻醇厚的甜香骤然喷涌而出,轰然填满整座阴冷停尸棚。
没有半分寻常尸身的腐臭污秽,没有阴冷尸气,只有安魂香焚烧到极致、渗入骨血命格、缠入魂魄深处的厚重甜腻气息。香气浓得化不开、沉得压人,一闻便令人头脑昏沉、眼皮重坠、神志涣散,自带惑人心神、夺人魂魄的虚妄邪力。
“全员闭气!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切勿吸入半点香气!”
花婆婆瞬间厉声暴喝,高声警示在场所有人,语速极快、神色焦急。
可距离棺木最近的两名县衙差役反应慢了半拍,已然中招。
浓郁甜香入鼻侵神,两人眼底神采瞬间彻底涣散空洞,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温顺呆滞的笑意,双目茫然无神,彻底沦为被香气操控的傀儡人偶。
他们僵硬抬手、机械迈步,朝着棺中女尸缓缓探去,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模糊轻柔的梦呓:
“回家……回家……”
神志尽失、心智被夺,已然分不清虚实真假。
“清醒!”
陆惊鹊反应极速,反手两记利落干脆的刀鞘,精准劈在两人肩颈安神穴位之上。
两声沉闷轻响,两名差役应声直直倒地、短暂昏迷,堪堪保住最后一丝心神,避开被邪香彻底夺魂、沦为活傀儡的结局。
她身形一闪,欺身至棺木正前,垂眸俯身,静静俯视棺中景象。
少女尸身静静平躺、面容苍白平静,眉眼安宁,看着与寻常含冤自尽的尸身别无二致。唯独小腹异常高高隆起、肿胀突兀,弧度诡异夸张,全然不似未孕少女该有的模样。
高高肿胀的肚皮皮肤之下,不断有异物蠕动、游走、顶撞、躁动。
一下、又一下,力道清晰有力、生生不息,绝非尸体胀气所致,是活生生的东西,在尸腹之中蛰伏生长、日渐成熟。
“是名种!”
花婆婆快步上前,看清皮下诡异异动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骇然与震怒,一语道破这喜神教最阴毒的邪术根源。
“这是喜神教不传的阴毒古法!专门残害鲜活少女、养命献祭!”
“他们抓捕年少鲜活的无辜少女,以安魂香锁死魂魄、以坛符记名定命、以满城人烟养脉滋身。”
“将活人最本源的本命真名,硬生生当做种子,种进少女腹中,以受害者自身精血、魂魄、日夜滋养。”
“待到名种彻底养熟、命格稳固、怨气成型,便强行剖腹取种,取出成熟名种,送入雷坛,当做至高养料,供养神龛之中的邪祟异物!”
“成熟一枚,害死一人,献祭一命!阴毒至极、丧尽天良!”
“它已经彻底养透、即将出世了!”花婆婆心急如焚,厉声催促,“再拖延片刻,名种自行破腹而出,挣脱肉身束缚!一旦出世,它会疯狂撕咬全城百姓的本命真名、吞噬普通人魂魄命格,整条街巷、整座青阳城,尽数被它啃噬废尽!丫头,快动手剖腹除种!”
陆惊鹊指尖并拢成剑,凝气蓄力,悬在女尸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方,指尖灵力凝聚,却迟迟无法落下。
剖腹取种,的确可以瞬间根除祸源、拯救满城苍生,断绝灭顶之灾。
可棺中这名十五岁的少女,本就是无辜含冤、惨遭谋杀、白白送命。
她生前受尽折磨、含冤惨死,死后尸身不得安宁,还要被当众剖腹开膛、碎尸露骨,再受一次屠戮屈辱,何其不公、何其可怜。
不剖,可保全死者最后的尸身体面、留存最后一丝尊严,不负沉冤亡魂。
可放任成熟名种出世,便是放任大祸降临,葬送整城无辜百姓万千性命。
一私一公、一亡一存,两难抉择、步步皆苦。
短短一瞬,陆惊鹊已然勘破本心、定下心神。
她骤然收回指尖剑势,反手紧握刀柄,啼雪长刀铮然半寸出鞘。
刀身那道天然凝成的泪痕纹路,骤然亮起通透温润的白光,澄澈纯粹,裹挟世间万千沉冤、众生执念与悲悯善意。
“我不剖尸。”
她声音低沉温柔,却坚定无比,打破两难死局。
“它不是天生恶煞、不是嗜血邪祟。”
“它是无辜冤名、被迫生长的可怜执念、被害而生的凄苦亡魂。”
“我不逼它、不杀它、不辱逝者尸身。”
“我请它,自己出来。”
刀尖轻轻稳稳抵在女尸眉心正中,陆惊鹊骤然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纯正的守镜精血,尽数喷薄覆在啼雪刀身之上。
精血映刀、微光流转,守镜血脉自带的浩然正气温柔铺开,缓缓笼罩整口棺木,不压不杀、只渡不惩、慈悲有度。
“守镜人陆惊鹊,今日眼窍通明、见世间冤苦、察万物悲凉。”
“你无辜被种、被迫滋养、含冤蛰伏、受尽苦楚,你的冤屈,我尽数看见。”
“你若想出世脱身,我为你开生路。”
“你若想鸣冤讨公道,我替你平反沉冤。”
“可你若心存戾气、迁怒无辜、啃噬苍生、撕咬人名——”
她手腕微微一沉,刀尖轻压,破皮半分,鲜红血珠微微渗出,威慑凛然、字字郑重。
“我便亲手斩你、镇你、灭你,绝不姑息、绝不留情。”
悲悯渡化与雷霆威慑并存,温柔坦荡、刚正无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尸腹之下剧烈的蠕动、顶撞、躁动,骤然彻底停寂。
整具冰冷僵硬的尸身,极轻极轻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没有戾气反扑、没有凶性暴走,只有一丝微弱至极、委屈至极的颤抖,如同受尽世间苦楚、无处申冤的孩童,终于听见了一句迟来的公道、一丝难得的善意。
下一瞬,一缕纤细洁白、温润柔和的微光,自女尸眉心缓缓渗出,轻飘飘缠上啼雪刀身,顺着泪痕纹路缓缓流转,最终稳稳凝形,化作两个微微发抖、稚嫩柔软、满是委屈的小字——
阿满。
这不是邪种的名号,不是阴术的烙印。
是它执念最深、牵挂最重、此生唯一惦念的人间名字。
陆惊鹊心头巨震,瞬间抬眼,穿透嘈杂人群、越过纷乱人影,望向人群尽头。
茫茫喧闹人潮之外,一名衣衫凌乱的青衫少年,正疯了一般冲破层层人群阻拦,拼命往里狂奔。
他发髻散乱、发冠脱落、衣袍扯破、一只鞋子早已跑丢,狼狈不堪、不顾一切。他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嘶哑破碎地嘶吼呐喊,泣血声声。
风声呼啸、人声嘈杂、周遭喧闹,旁人听不清半分字句。
可眼窍全开、看透人心执念的陆惊鹊,听得字字清晰、分毫不错。
少年撕心裂肺、泣血狂奔的呐喊,穿透所有喧嚣——
“小满——!”
“我妹妹叫温小满——!”
一桩深藏半月的连环冤案,一条无辜早逝的鲜活性命,一枚受尽苦楚的冤种执念,一场遍布全城的邪坛大局。
至此,终于寻到执念来路,觅得人间归处,沉冤可雪,真相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