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教局的红漆木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
走廊墙皮成片剥落,露着灰白水泥底子。劣质旱烟味和湿棉袄的酸味搅在一起,熏人鼻腔。七八十号男女挤在狭窄过道里,攥着户口本、介绍信、成分证明,有人低声对表格,有人靠着墙根叹气。
苏锦言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门框上挂着块油漆斑驳的木牌:招生工作组办公室。
门敞着。两张黄褐色办公桌拼在一起,干事老钱窝在桌后端着搪瓷茶缸,吹开茶叶末,慢悠悠抿了一口。
苏锦言把军绿色挎包搁在桌角,拉开暗扣。户口本、随军备案证明、高中毕业证——三样东西码齐了推过去。
“交报名材料,领准考证表。”
老钱放下茶缸,目光顺着桌沿扫过来,停在随军证明那行红字上。
“军属啊。”翻开户口本,又看了眼婚姻栏,“结了婚的。”
“是。”
老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油印纸甩在苏锦言面前。
“县里昨天刚下的补充规定。已婚女青年报名,必须附带丈夫亲笔签字同意书,或者单位介绍信。东西拿来。”
苏锦言没碰那张纸。
“我丈夫在前线驻训,通信静默,签不了。”
“那就没法办了。”老钱摆手,“规矩就是规矩。没签字不给表。下一位——”
苏锦言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份叠得四方四正的报纸,啪地平铺在桌面上。报头印着红色的《人民日报》。
食指点在第二版居中位置。
“十月二十一日,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自愿报名。”
她盯着老钱的眼睛。
“这段招生条件里,没有‘已婚女青年需配偶签字’这一条。”
办公室里的嘈杂戛然而止。排队的知青闭了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向办公桌。这个年代敢拿党报头版跟办事员当面硬刚的人,稀罕。
老钱眉头拧紧,端起长辈架子:“小苏同志,报纸是报纸,下面执行有具体情况。这规定是为你们好,以往有多少女知青考上学就闹离婚?我们加这条,是组织对军嫂的关心——”
“行政行为讲究法无授权不可为。”苏锦言直接切断他的话头,“文教局是招生执行部门,没有政策修改权。国务院文件没设这道门槛,你们县里这张油印纸就叫越权卡扣。”
“你乱扣帽子!”
“这张纸没公文编号,没开会决议纪要,盖个工作组的圆头章就敢拦党中央定下的国策?”苏锦言把油印纸按在桌面上,“老钱同志,麻烦你回答我——这个土政策是文教局党组会的集体决议,还是工作组某位领导拍脑门定下的私印?”
老钱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走廊里已经有人掏笔记本开始抄苏锦言引用的文件原话。老钱心里跟明镜似的——昨天江副组长在办公室拍了桌子,口头加的这条硬性规定。但凡他敢承认是集体决议,这女人下午就能把告状信糊到市委大院的布告栏上。
“你工作态度有问题!”老钱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水花溅到报纸边缘。
“态度违规的是你。”苏锦言手指点在茶缸边上,“给你五分钟。要么按国务院文件要求拿报名表,要么出具书面拒绝说明——写明因我拿不出丈夫签字不予报名,签上你的名字,盖上工作组公章。”
“我拿着这份拒绝说明去市里,请上级核实这条规定的合法性。”
老钱靠在椅背上,身体僵住。
苏锦言转向走廊上的人群:“谁因为类似原因被卡了材料?”
三四只手举起来。
“带好材料,跟我走。一个人反映情况是小事,十个人一起去市属招生办复议,就是地方大面积执行偏差。”
过道彻底炸了锅。被卡了材料的知青眼睛发亮,使劲往前挤——“对!一起去问!”“报纸都说了自愿报名!”
老钱慌了。事态闹大,他一个月几十块死工资,背不起“对抗国家招生政策”这口黑锅。
“行了!别吵!”老钱猛地站起来抓起铜钥匙,“小苏同志你等一下,情况特殊,我去请示领导。”
他挤开人群,快步钻进走廊深处的里间办公室。
苏锦言目光盯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板上挂着“副组长办公室”的铁皮牌子。江建军的父亲就在门后。
她在等。等幕后的人下场。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撕开违规条例的口子,真正的牌局还没开始。
墙角铁炉子里的煤球烧到了底,焦糊味弥漫。秒针走了整整三十圈。
里间的门终于开了。
老钱走出来,额头挂着细汗,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
“小苏同志。”他语气变了,少了官腔,多出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领导研究过了,你说得有道理,军属更要照顾。”
他把纸放在苏锦言面前,递过蘸满蓝黑墨水的钢笔。
“你丈夫不在,情况特殊,领导批了特事特办。只要在这份材料上签个字,证明你是自愿行为、不牵扯部队组织,我马上盖章拿表。”
周围松了口气。几个知青露出羡慕神色——这女人真有本事,硬生生把表格逼出来了。
苏锦言没接笔。
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打印纸上。
抬头黑体字异常醒目——
《军人家属高考承诺及自愿放弃待遇切结书》。
视线快速掠过正文。
“……因客观原因无法取得军人配偶签字,本人承诺此次行为完全系个人独立决定。为避免对军方工作产生不良影响,若本人被全日制高校录取,即视为脱离随军状态。自录取通知书下发之日起,本人自动放弃原驻地家属院住房分配名额、随军津贴、口粮配给及一切军属专属福利待遇。”
苏锦言眼底的光沉下去了。
不签这张纸,拿不到高考名额。签了,等于把在陆家和家属院拼下的所有东西双手奉出。分房名额、随军津贴、口粮配给——这份材料明天就会准时出现在驻地随军办和后勤处的桌面上。钱桂花和赵彩凤日思夜想的大房,立刻以“苏锦言自愿放弃”的名义易主。
这不是特事特办。这是用报名表做饵,一刀斩断她全部的后路。
老钱拿着钢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坠落桌面,晕开。
“签吧小苏。”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隐秘的要挟,“领导开恩了,你要上大学总得有所取舍。既想要大学名额,又想要部队供着的油水——天底下哪有这好事?”
苏锦言抬起头。
视线越过老钱的肩膀,看向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底下的阴影里,站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她没看那支笔。手伸进挎包,摸到了那本《婚姻法》的硬壳封皮。
“老钱同志。”她声音不高,走廊里却安静得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替我问问门后面那位领导——这份切结书的法律效力,他打算让谁来背书?”
黑皮鞋在阴影里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