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玉》
那块玉送到作坊那天,是冬天。
玉工姓苏,五十出头,刻了半辈子印。他见过的印不少,官印、私印、玉的、铜的、石的,可这么大一块,这么净的料子,头一回见。料子已经切好了,方方正正,只是面上还素着。上头传下话来,要刻八个字,字是李斯大人写的,磨好的墨,压在案上。
他把纸铺开,对着光看。八个字,一笔一划都规整。他站在案前看了半天,没动刀。徒弟问他:“师傅,怎么了?”他说:“不急。”
他用了三天,没下刀。白天看字,晚上也看。夜里他把玉摆在案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灯花爆一下,玉上就跳一下光。他伸手去摸。摸玉的纹理,摸字的锋棱,摸哪一横起得重,哪一竖收得轻。他跟这块玉待了三天,才敢动第一刀。
下刀那天,他把徒弟都撵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个。门关上,窗关严。他先拿一块边角料试刀。试完,站到玉前。手很稳。第一笔下去,石屑飞起来,像细盐。他停了一下,吹掉。
徒弟在门外守着。里头只有刀和玉磨的细声,不紧不慢。过了两三个时辰,门开了。他出来,脸色煞白。徒弟问:“师傅,成了?”他说:“成了。”
八个字,刻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最后一笔收完。他把玉托在掌心,对着灯看。字凹进去了,笔画里有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放回案上。他没再说一个字,收拾了工具。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取走了。
取走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箱子抬出去。徒弟问:“师傅,这活儿重不重?”他说:“重。”徒弟问:“那咱该高兴?”他说:“高兴。”话是这么说,可他那一天没吃下饭。晚上睡觉,翻来覆去。他手上有那块玉的凉,一直没散。
过了几年,他死了。没人记得他刻过什么。那块玉后来改名传国玉玺,跟着皇帝传了一千年。没人知道这块玉第一次被刻上字的那三天,苏工屋里关着门,手上全是汗。
那块玉,后来人们叫它传国玉玺。可那一刀,是一个工匠半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