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药》
他进山那年，三十出头。不为采药卖钱，是有一味药，书上写“主治风痹”，可写书的人自己没见过。他得去看看。
山路难走，他跟着一个捕蛇的老汉。老汉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老汉穿草鞋，他穿布鞋，没走半日，鞋底磨穿。他光脚走。石头硌得疼，他咬牙跟上。老汉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地方，老汉说，这蛇在岩洞里，得引。他蹲下去，挖蚯蚓。挖了半日，挖出三条。老汉把蚯蚓串在钩上，伸进石缝。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头，往里看。蛇出来了，白花，细，从缝里一节一节滑。老汉出手快，一把掐住七寸，提出来。他把蛇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翻过肚皮看。老汉说，书上怎么写的？他说，书上说黑花。老汉笑，说，你信书还是信蛇？
他没答。他把蛇装进篓子。回去路上，他又把蛇拿出来看了一遍。黑花白花，他记清楚了。
他在那个村子住了半年。哪家有人头疼脑热，他就去问，用什么方子。有个老婆子给他一把干草，说熬水喝，治咳。他熬了，喝下去，辣喉咙。他咳得更厉害了。他把干草收好，拿本子画下来，写上：不知名，味辣，老婆子说治咳，我喝无验。
他走的时候，村里一个老人问他，你是大夫吗？他说，不是。老人问，那你是干什么的？他说，我是来问药的。
后来他写下那本书，书里有很多方子，不是他一个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他走到哪里，听人说什么药管用，就采来自己试。试的时候记下来：谁说的，什么味，吃了有什么反应，有没有用。有的方子他自己试过，吃了吐，他也在本子上记：吐。
人家说他什么病都敢试，是疯。他说，我不试，光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死后，那本书刻版印出来。上头有他的名字。可书里那些方子，全是他从一个个村里问出来的。那些老婆子、老汉、山里的采药人、河边的渔夫，他们没留名字。他把他们的名字，替他们写在了药方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