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人叫醒的。是手先醒。手指头在被子上动了动,像在摸什么。摸到了,是床边那把刨子。他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才睁开眼。
他这辈子没干过别的。十几岁跟着师傅学木工,后来又打铁,又刻字,又修水利。哪样都没学到顶,可哪样都摸过。他不挑活,来了就干。师傅说,手要稳。他记了一辈子。
刨木头的时候,手贴在刨背上。刨刃吃进木头,木花卷起来,像一片薄薄的云。他推一下,停一下,再推。推顺了,木头就平了。他拿手去摸,从这头摸到那头。有一处不平,他再刨。刨到摸不出来了,才换下一块。
打铁的时候,手离火最近。铁在炉里烧红了,他拿钳子夹出来。锤子一下一下砸下去,铁就变了形。他砸一下,看一眼。眼和手是连着的。砸到差不多了,往水里一淬,刺啦一声。他说,这声对了,就是成了。
刻字的时候,手要更稳。一个字一笔,一笔一顿。刻错了,整块料就废了。他刻的时候,气都不敢大喘。刻完了,他退后一步看。看半天,再上前修一笔。
他一辈子就这么过。手在,活就在。手不行了,人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后来他老了。手开始抖。起初是端碗抖,后来是拿笔抖。他不服,拿右手去按左手。按不住。他坐在院里,看自己的手。骨节粗,皮厚,指甲盖全是磨出来的印。这双手,替别人盖过屋,修过桥,刻过碑,打过刀。可到自己老了,连碗都端不住。
他死那天,手还在动。
人已经不动了,嘴也不动了。就那只右手,还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比划。比划什么,没人看得出来。他儿子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来。那是爹以前刨木头的动作。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
他死前最后那几天,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家在哪儿。可他手上的活,一直没忘。直到最后一口气,那只手还在做它做了一辈子的事。
他儿子后来接过那把刨子。头一天上手,刨出来的木头歪七扭八。他蹲在地上,拿着刨子,愣了半天。他想起他爹的手。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他照着比划了一遍。木花卷起来,落在他脚背上。
他站起来,把木头拿在手里摸了摸。还是不平。可他没再刨。他把刨子放回床边,天没亮就醒了。手指头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