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
镇上有条巷子,窄,两堵墙夹一条道。人走进去,两边墙皮蹭着肩膀。白天照不进太阳,夜里透着风。巷子中间有一户,门脸不大,一间半的屋,住着一家三口。
男人姓周,修鞋。铺子就开在巷口。一块板子当招牌,上头两个墨字,淡了,也没重描。屋里摆一张矮桌,几把竹椅,墙角一堆破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工具箱搬出来。锥子、麻线、鞋掌、胶皮,一样一样码好。然后坐着等。
来修鞋的,都是巷子里的老住户,或者过路歇脚的。一双鞋,补个掌,换根线,收几个铜板。挣不了大钱,糊口够了。
他媳妇在里屋缝东西。缝补破衣烂衫,也缝自己做的布鞋。手艺细,针脚匀。街坊谁家孩子裤子开裆了,拿来,她顺手就缝了,不收钱。她说,一条巷子住着,别那么生分。
他们有个儿子,七八岁,整天在巷口玩。拿根棍子在地上划,划出各种道道。有人问他划的什么。他说,桥。又说,楼。那人笑,说这巷子窄成这样,哪有地方搭桥盖楼。孩子不说话,接着划。他娘在里屋听见了,没吭声。晚上孩子睡了,她拿手摸着孩子的头,说,等你大了,出去看,外面的桥宽着呢。
巷子两头,一头连着大街,一头连着一片空地。空地上堆了些破砖烂瓦,据说是以前有人想在这儿盖房,盖了一半,主人跑了。周家男人每天收摊后,都会去那空地上站一会儿。不干什么,就是看看。有回他媳妇问他看啥呢。他说,看看能不能用。
后来他真用上了。那些破砖,他一块块搬回来,在院子里垒了个小灶。烂瓦挑好的,搭了个雨棚。棚子底下,多摆了一张桌,雨天也能接活。街坊说,周师傅会过日子。
巷子窄,可窄有窄的活法。两家共一堵墙,谁家炒菜,另一家闻得见。冬天谁家炭不够了,隔着墙喊一声,就匀过来几块。周家媳妇缝东西缺根线,隔壁就递过来。不用还,也不用记账。这些事,都不写在纸上,可比纸上的实在。
有一次下大雨,巷子积水,水漫进屋里。周家男人和媳妇半夜起来舀水,隔壁听见了,也起来帮。三家四户,男女老少,一盆一盆往外泼。天亮水退了,大伙儿浑身湿透,靠着墙喘气。有人笑,说这巷子,平时窄得转不开身,一下雨全成一家了。
后来镇上修路,说要拆这条巷子。人都慌了,问搬到哪去。答说,还没定。周家男人蹲在巷口,抽了半宿烟。他媳妇出来,坐他旁边。两人不说话。过了好久,他说,搬就搬,人还在。她嗯了一声。
拆的时候,周家最后一个走。他把那块招牌摘下来,卷好,夹在腋下。孩子在旁边问,爹,咱们的新家还有巷子吗。他说,有没有都一样,咱自己会走。孩子不懂。他把招牌塞进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了,两边墙还立着。墙上,孩子当年划的那些道道,早就被雨冲没了。
后来那条巷子没了,盖了新房。周家搬到了别处。可每到下雨天,周家男人还是会想起那条窄巷子。想起水漫进来,他和媳妇一块儿舀水,想起隔壁递过来的半根线。他也想起那些被雨冲掉的道道。那孩子划的桥,划的楼,早没了。可他知道,那孩子后来真出去了。去了有宽马路的地方。走的时候,手里揣着娘做的一双布鞋。
那鞋底,一针一针纳的。走再远的路,也没磨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