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
他这辈子换过七种活。
头一种是煮盐。那时候他还小,跟着爹在海边。天不亮就下滩,把海水一桶一桶拎上来,浇在沙土上晒。晒到晌午,沙土发白,拿刮板刮起来,堆成堆。再淋水,淋出卤,架锅煎。锅边一圈白霜,就是盐。他手指头让盐腌得裂口,一碰热水就疼。他不喊。他爹说,盐是白的,命是咸的。
第二种是搓澡豆。爹没了,他往镇上走,进了一家香药铺。铺子里做澡豆,把猪胰子刮干净,去掉筋膜,捣成糊,和上豆粉、香料,搓成小丸,晒干。搓的时候手腕要活,不然丸不圆。他搓了三年,丸搓得匀,掌柜的夸他手巧。他没应声。手巧不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搓这个不冷。
第三种是漆工。铺子倒了,他去了一家漆作坊。漆是树上割下来的,生漆。头一回碰,他手上起了疹子,红,痒,抓破了流水。师傅说,生漆咬人,熬过去就好了。他熬了半个月,疹子退了,手背上落了一层黑。从此,他这双手碰什么漆都不怕了。刷漆要一层一层刷,刷一层,等干,打磨,再刷。他刷过的匣子,能照见人影。
第四种是硝皮。漆作坊的黄漆匠走了,他跟着一个硝皮的老汉进了山。硝皮用芒硝,泡在缸里,味道冲,熏人眼睛。皮子泡软了,拿铁刨刀刨薄。刨刀沉,手腕要稳。他刨了两年,手上茧子厚了,闻什么都觉着淡。老汉说,你这鼻子算是废了。他说,手没废就行。
第五种是编竹。山里的竹子多,他闲时编筐、编篓。青篾刮出来,一根一根细。起底、编身、收口,全靠手指头使巧劲。编出来的筐,不漏米,不掉底。村里人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他说,都是被逼的。
第六种是烧炭。冬天冷,他进山烧炭。窑挖在坡上,木头码进去,封土,点火。守七天七夜,不能断人。他坐在窑边,看烟。烟色一变,他就知道火候到了。烧出的炭,黑,沉,敲着有响。
第七种是打铁。这是他最后学的一门。那时候他手已经不太稳了,可他还是要学。打铁先要烧火,火候到了,铁拿出来,锤子砸。他砸得慢,可砸得准。师傅说,你手老了。他说,老了还能砸。
他一辈子就这么换着活。盐、皂、漆、皮、竹、炭、铁。哪样都没干到顶,哪样都没留下名字。可每一样他都用命去试过,手上留下一层一层的印子。老的时候,他的手伸出来,别人问他,你这手怎么这么糙。他说,这是我换过的活。
后来他死了。埋他的时候,他儿子问,爹这辈子算什么。他娘说,算个手艺人。儿子问,哪一门。他娘说,哪一门都算,哪一门都不算。他就是靠这双手,把日子一天一天摁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