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外现场核验留宿一夜的消息传回外榜后,候问队列在天亮前多了三倍。
最先乱起来的地方,不在矿业旧口,也不在白塔总会,而在外榜门前那条窄长廊。
有人抱着旧箱,有人攥着半截名牌,有人只拿一张潮湿影印页。更后面还有两名远泊清舱工推着一只断轮小车,车上盖着油布,说里面是当年船舱交接墙拆下来的半块槽板。油布边角滴着水,滴到石面上,排队的人便下意识往旁边让。
纪晚照站在门边,没有催。
北外旧痕栏亮起之后,很多人终于明白,旧页不只在高处档库里,旧物也可能还躺在破棚、废船、潮湿柜底。若现在用一句“队列过密”把他们赶走,七日试行就会从门内坏掉。
可队列里也已经混进了别的东西。
辰时刚过,一枚新候问牌被递到林珂手里。牌面写得很稳:
南侧废泊台三号清舱伤责。
旧药箱未发。
请求比照北外现场核验。
林珂看见“比照北外”四个字,眉头先皱了。他没有直接接入候问册,只把牌递给纪晚照。纪晚照看了一眼,又看递牌的人。
那人穿着旧清舱服,袖口磨得很脏,脸上却太干净。真正从废泊台赶来的人,鞋底多半带咸泥,指缝里也洗不净铁锈。他手指干净得像刚从账房出来。
纪晚照问:“旧物呢?”
那人立刻从布袋里取出一枚铜牌。铜牌边缘有裂,背面刻着“南泊三”。他递得很快,像早等着这一问。
“这是当年的舱牌。”
队列里有人立刻躁动。南侧废泊台的家属昨夜才被要求补拆船清单,如今这人直接拿出旧舱牌,还把“比照北外”写在牌面,若青岚宗接了,后面每一条回门都会要求现场核验。
林珂接过铜牌,手指刚碰到边缘就顿了一下。
“太干。”
那人没听清:“什么?”
林珂把铜牌翻到背面,指腹蹭过裂口:“废泊台旧舱牌常年泡潮,裂口里会藏盐,擦不干净。你这裂口新得很。”
递牌人脸色微变,立刻道:“我家里收着,当然干。”
纪晚照没有急着判断,只让方照野拿低灯。
方照野昨夜没睡足,眼下有青影,听见有牌要验还是立刻把箱子拖来。他把铜牌压在低灯下,灯光从裂口里透过去,边缘浮出一点细粉。不是盐粉,是刻模板留下的黄蜡粉。
“这牌的裂口不旧。”方照野说,“刻字在前,敲裂在后,裂口里才会留蜡。”
递牌人立刻提高声音:“你们青岚宗不想接南泊旧账,才说我的东西假!”
这一喊很准。
队列后方几名真正等候的人立刻抬头。他们听不懂黄蜡粉,却听得懂“不想接”。门刚开,低处最怕的就是青岚宗也开始挑人。
沈砚舟从外榜内侧走出来。
他先看铜牌,再看队列。
“南泊旧账不退。”
他一句话先稳住队列。
递牌人眼神一亮,像要顺势接话。沈砚舟却把铜牌推到候问小案中央。
“这枚牌,先不入南泊旧账。”
“凭什么?”
“凭它可能是假旧物。”
递牌人又要喊,纪晚照已经抬手,让林珂把周围几枚候问牌暂时压住。这不是关门,只是不让他的声音把其他人的旧账一并带乱。
沈砚舟看向队列后方真正的南泊家属:“你们昨夜说,拆船清单还在找?”
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抱着布包点头:“在废泊台老管房,门锁坏了,得等钥匙匠。”
“继续找。”沈砚舟说,“你们的候问牌保留。谁能补旧清单、旧槽板、旧舱图,都接入候问。”
妇人看了看那枚假疑铜牌,迟疑道:“那他这牌呢?”
“也留。”
这一次,连方照野都抬头。
沈砚舟道:“留作假门样。若验明是假,它不能替南泊入门,也不能把南泊挤出门。”
递牌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要的是青岚宗当场打回。只要打回,他就能在门外喊青岚宗挑旧账;若接入,他又能借假牌抢核验名额。可沈砚舟把真假分开,把人和门分开,把南泊旧账和这枚牌分开。
队列里有人低声说:“假牌也留痕?”
纪晚照接了一句:“留。免得明日它换个名字再来。”
林珂把候问册翻开,新增一格:
假门待验。
铜牌被放进去时,递牌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方照野看见他的鞋底,忽然道:“你不是从南泊来的。”
众人看过去。
那人鞋底没有咸泥,却粘着一点黑色细砂。北外矿线才有这种砂。
沈砚舟没有立刻抓人,只让周缄把鞋底细砂也写进待验格。
第一枚假门牌没有把门撞开。
它把另一条更麻烦的线带到了外榜前:有人已经开始用假旧物,试图把真旧账挤成乱声。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挤上来,是昨夜守在南侧废泊台候问牌后的年轻清舱工。他眼里全是血丝,手里攥着一枚生锈槽钉,冲到案前便问:“那我这个是不是也要被说成假?”
槽钉太小,钉头已经烂了半边。若按高处习惯,这种东西根本不够入册。可他攥得很紧,指腹被锈边划破,血沾在钉尾上。
纪晚照没有接槽钉,先让他把手松开。
“谁给你的?”
“我娘从旧料棚门边撬下来的。”
“撬下来的时辰?”
“昨夜。”
“谁看见?”
年轻人被问得发怔,脸色一点点灰下去。他没有造假,只是忽然明白,自己拿来的东西也缺来路见证。
沈砚舟把那枚槽钉推回他掌心。
“你这个先不验真假。”
年轻人急了:“为什么?”
“因为你手在流血。”沈砚舟说,“先包手,再让你娘来写撬取位置。若旧料棚门边还有同排钉孔,这枚钉就有路。”
白栀不在外榜,林珂只好翻出备用药布。年轻人把药布缠上时,眼眶比方才更红,却没有再喊。队列里的人也看见了:青岚宗没有见疑就退,也没有见破物就收,而是要把一件东西的来路找出来。
孙回看见这一幕,嘴角绷紧。
他想搅浑的,正是这种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