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顺这一口,折。”
祁问尺这句话压下来后,整口换偏槽像都跟着静了一下。
连顾载山都不骂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难处不在“要不要折”,而在“怎么折”。
若只是把差骨往反里掰断,事情反而简单。
痛会很实。
断也会很直。
可那样一来,换偏槽未必会认。它要的是一截真从归主旧回位里被改出新偏的差骨,不是一块被蛮力折碎的废骨。
更何况,真硬断下去,左手后头那两段假废序极可能一起崩。
到时别说换偏,整只手先废到哪一步都不好说。
燕沉舟自己也在这半拍“最顺”的回潮里,把事情看得更透了。
差骨此刻最会骗人之处,不在它正往里沉,而在它一沉满,整只左手立刻变得“很像正常”。这种正常,靠掰是掰不掉的。你就算把它往反里扯断,它那条最会偷先的回位路数也仍未必真的碎,反而可能借着剧痛和断势,把整只手更快拉回“先保这只手本身”的活人本能里去。
所以不能只折骨。
得先碎它那个“回位”。
候七看着他右手,忽然喘着气说出一句:
“拿主骨顶。”
顾载山听得更迷糊。
“哪来的主骨?”
候七没理他,只盯着燕沉舟右半边身子。
这一路借骨井到现在,左手一直被重点吃、重点照、重点写;反而燕沉舟右边这套一路拿来听第一拍、压短尺、送旧还声牌、顶白台边沿、应第三阶骨签的主骨序,始终没被借骨井正面狠狠咬过。
不是因为它不值钱。
对白前更深这套旧规来说,右边那条“主骨序”本来就更接近主身的常轴。它若不先被拖偏,左钥那一侧再怎么乱,也总还有一条“人还是人”的主轴能撑着。
现在要折左手那截最会偷先的回位,最好的法子,不是让左手自己反着掰自己。
该用右边这条还没被正面吃碎的主骨序,从外头顶进去,把那截差骨最会偷回位的那一下先撞碎。
燕沉舟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他没有再加力去掰左肘。
反而把右肩极慢极稳地往前送,同时腰先沉,右胯后顶,让整条右边主骨序第一次不再只是借骨井里用来应拍、换位、藏左手的辅助路,而是真正对着左肘前那截沉到“最顺一口”的差骨压过去。
温九珠看得呼吸都一紧。
“你这是拿整副主轴去撞。”
“不然撞不碎它那口顺。”燕沉舟声音发沉。
这便是最难也最狠的一点。
差骨最值命的,不在它一截骨多硬,而在它总能趁左手自己动的时候,借着同边同手的熟意把整只手一起哄回去。左手自己折它,容易心软,容易护短,容易被那口“终于又顺手了”的假正常骗住。
可右边主骨序不一样。
它和左钥这条旧账没有那层太熟太会心软的勾连。
它要做的,不是理解。
它只负责撞断那一口偷先回位。
祁问尺也瞬间看出关键,立刻喝道:
“别让掌补!”
“别让腕回!”
温九珠珠线当场改了前头那种“只勒一圈空环”的稳法,直接一线锁腕,一线挑掌,等于帮燕沉舟把左手三段假废序最后两头都钉死,不让它们在这一撞里又本能地回补。
候七则死死盯着那截肘前差骨。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撞不动。
是撞得太顺。
若右主轴这一顶,没撞碎差骨的回位,反而被那一口“最顺的假正常”滑着吃进去,那燕沉舟这一回便不只是折不成,连右边主骨序都可能被左边那截旧回道偷染上一层。
所以这一下必须顶在它“最会偷先”的那一点上。
燕沉舟也正是照着这点来。
他没有用蛮力去撞。
而是先把右边主骨序送到和左肘差骨那口最顺回潮正好对上的寸口上,随后突然一沉腰、一压肩、一送胯,整条右半主轴像一根被压紧后骤然弹出的硬梁,顶进了左肘前内那一寸最滑、最顺、也最会骗人“已经正常了”的旧回位里。
没有很响。
只是一声极短的“喀”。
可这一声一出,换偏槽第一层斜骨面上的那道燕照旧回纹竟当场一颤,像连它也认出来:这一顶,不是折表面那截骨,是正顶中了那口总把整只左手偷偷送回归主旧序里的回位。
下一瞬,燕沉舟左手五指那种“又想自己顺起来”的活意,猛地散了一下。
不是全废。
是那条最会从肘前差骨传过去、把掌指哄回整握的暗熟路,被撞裂了半口。
顾载山虽然不懂细处,也看出结果了。
“它刚才那股顺劲散了!”
祁问尺眼里第一次真正亮了一点。
“回位碎了半层。”
候七更是吐出一口气,像自己都替这一下顶得发闷。
“对。”
“这才叫先折。”
到这里,燕沉舟也终于彻底明白“先折”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先于“先接”“先换”“先正”。
因为真要改左钥差骨,先折的从来不是骨头会不会断,而是它最会偷回那条旧位。那位不碎,你后头换来的偏也会被它慢慢又拖成顺;它一碎,哪怕骨还没真换,至少这截差骨已经不再那么会像刚才那样,用“又顺手、又正常、又像终于完整了”的熟意来骗你。
而换偏槽第一层,显然也在等这一刻。
那声“喀”过后,原本只认先沉旧序的最外斜骨面,终于慢慢往下沉开半线,露出中间第二层那道微微向外撬的骨面。
温九珠低声道:
“它给第二换了。”
第一层过了。
不是因为差骨被折断。真正过关的,是它那口最值命的旧回位先被右边主骨序生生顶碎了半层。
借骨井后面真正要换的,不是“这截骨还在不在”,而是“它还会不会总按那条旧位去回主身”。
这一层一过,左钥才第一次真正有资格往“偏”里去。
而燕沉舟自己也在这一刻清楚感到,左手并没有因此就变轻。
相反,它更空了。
像一条一直被某种熟意悄悄填满的暗路忽然碎掉之后,整只手第一次露出里头那块真正没被补好的缺。可他并不怕这点空。因为比起先前那种“看着像好了”的假顺,现在这种空反而诚实。
诚实,才有后头真换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