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深处,白雾翻涌如潮,实质化的伪月华在林木乱石之间肆意流淌,泛着一层惨淡的银辉。
寻常外门弟子连靠近这片区域的边缘都不敢久留,厚重的伪浊会顺着毛孔钻进经脉,搅乱修行根基。可此刻此地,却不止沈砚一人。
周奎来了。
他并未循着正常试炼路径前行,自心腹三人带伤狼狈逃回之后,滔天怒火与忌惮便盘踞在他心底。三名引气四层联手偷袭,动用封脉阴印与淬毒掌劲,到头来非但没能废掉沈砚,反倒尽数被重创,还要借着妖兽痕迹才能遮掩伤势。这件事像一根尖刺,死死扎在周奎的心头。
他很清楚,那三人出手极为隐秘,选的又是白雾隔断神识的偏僻谷地,按理讲本该万无一失。结果落得这般下场,只能说明沈砚的真实实力,远远超出丙院所有人的估量。
屈辱、嫉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周奎不愿意接受,一个出身毫无背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底层弟子,会凌驾于自己之上。他手中握着圈层长辈私下赐予的秘印,身上揣着耗费资源换来的禁术残篇,自认手握杀招,只要能够寻到机会,便可以彻底抹除这个隐患。
他循着残留的灵力波动,一路冲破层层雾霭,闯入这片连伪修都视为死地的灵域最深地带。
四周古树虬结,枝干扭曲,地上铺满被月华腐蚀发黑的枯枝败叶,空气里浮动着躁动不安的伪灵气,气流不停回旋搅乱,把修士的神识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这里,外界高台执事的神识探查会被浓雾与狂暴灵气层层阻隔,讯息很难向外传递,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绝境。
“沈砚!”
一声喝斥破开迷蒙白雾,周奎的身影自古树之后踏出。
一身青色外门法袍微微凌乱,眼底布满红丝,周身灵力激荡,圈层秘印在掌心隐隐透出暗沉的土黄色灵光。他已经做好决断,就在此地,了结一切。灵域之内妖兽横行,若是沈砚死在这里,对外只需要上报遭遇高阶妖兽袭击,便可搪塞所有追查。
他环顾四周,视线穿透重重流动的银白雾霭,很快便锁定不远处静立的那道身影。
沈砚就站在乱石之前,青袍被浊流吹得微微摆动,看上去依旧是一副沉静淡然的模样,仿佛只是在此地静坐淬体,完全没有料到会被人追至此处。
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敛墟藏踪秘术早已运转周身。
方才伪天意志退去之后,他便感知到后方一道带着浓烈杀意的气息正在不断逼近。他没有选择遁走逃离。此地灵气紊乱,雾霭遮蔽,既是对方的猎杀场,同样也是自己的战场。
伪灵气乱流、漫天白雾,还有方才天道窥探过后留下的一小片规则盲区,尽数可以为己所用。
周奎见沈砚并未仓皇逃窜,心底的忌惮反倒少去几分,只当对方是被深处月华浊流伤及,已经失去机动之力。
“你倒是会选地方,躲进这月华绝地,以为便可以高枕无忧?”周奎缓步上前,掌中的圈层秘印光芒越来越盛,“我那三个手下败在你手中,倒是让我高看了你一眼。但你以为,凭这点本事,便能在丙院压过我?”
沈砚默然伫立,没有开口辩驳。体外青云伪法灵光平稳流转,一切都合乎宗门功法的行功轨迹,内里真墟悄然低鸣,时时刻刻过滤周遭奔涌而来的伪浊,同时将周遭每一缕气流变动、每一丝灵力起伏尽数收纳感知之中。
他依旧恪守底线,不主动挑起杀局。只要对方不真正痛下死手,他便只是被动防御。
“装聋作哑?”周奎面色愈发阴寒,“今日,便让你知晓,丙院之中,什么人不能招惹。”
话音落下,周奎不再拖延,周身引气四层的修为毫无保留轰然爆发。
土黄色灵光席卷四方,脚下的碎石纷纷震颤弹跳,那一枚圈层秘印被他全力催动,这是丙院旧圈层代代流传下来的伪法秘印,借宗门部分地脉伪道之力,能够打出厚重沉猛的封禁之力,以往数次争斗,靠着这枚秘印,周奎压服过无数同阶弟子。
“土锁封灵印!”
周奎一声低喝,手掌向前狠狠拍击而出。
厚重的土黄色灵光化作一道巨大掌印,破开翻涌的白雾,裹挟呼啸风声,朝着沈砚当头镇压而下。掌印尚未近身,地面便裂开细密的蛛网裂纹,周遭流动的伪月华都被这股力量强行排开。
他这一击,意在封死沈砚周身经脉灵力,先废掉对方修行,再行折磨。
面对扑面而来的封禁掌印,沈砚身形终于动了。
脚步轻踏地面,身形顺着狂暴的灵气侧方斜掠而出,恰好避开掌印正面轰击。轰隆一声巨响,土黄色掌印狠狠砸在沈砚方才立身的巨石之上,整块坚硬岩石瞬间崩裂粉碎,碎石向着四面八方飞溅。
一击落空,碎石漫天纷飞,浓雾被爆炸气流搅得大乱。
周奎眉头紧锁。方才那一击速度力量皆是十足,居然被沈砚如此轻巧避开,对方身法之中看不到任何奇诡术法,完完全全就是青云外门所传授的基础腾挪步法,可时机拿捏,已经到了近乎恐怖的地步。
“还敢躲闪!”
周奎杀心彻底升腾,不再留手,指尖掐动晦涩印诀,直接引燃身上那篇禁术残篇的力量。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缓缓覆盖在土黄色灵光之上。禁术燃烧自身气血,短时间内强行拔高战力,代价便是事后道心受创,伪法根基留下难以消弭的暗伤。可为了斩杀沈砚,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代价。
血色与土黄交织,两道灵光缠绕,周奎纵身扑杀而来,掌风凌厉,招招直指沈砚周身各大要穴,欲要重创其肉身灵脉。
灵域深处的白雾在此刻成了沈砚最好的铠甲。
他不与对方硬拼力量,借着乱石巨树不断辗转腾挪。伪灵气乱流遮挡视线,雾气扭曲对方的神识判断,再加上敛墟藏踪秘术微微扰动周遭气机,每每周奎全力一击落下之时,沈砚总是能借着气流变化、雾霭遮蔽,堪堪避过致命攻势。
看上去沈砚处处落在下风,一直在被动躲闪,仿佛随时都会被血色掌劲击中。
可实际上,每一次闪避,沈砚都在一点点压缩周奎的活动空间,引诱对方不断踏入灵气最为狂暴混乱的区域。
这不是逃亡,是反向围猎。
周奎越打心中越是惊怒。他燃烧气血催动禁术,力量暴涨,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可始终难以真正触碰到沈砚的衣角。眼前这人仿佛与整片白雾、紊乱灵气融为了一体,明明就在视野之中,可当掌劲抵达之时,又只剩下一道虚影。
“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周奎气血不断消耗,呼吸渐渐粗重,禁术的反噬已经开始在体内作祟,经脉隐隐传来刺痛。他心头急躁,理智被怒火吞噬,不顾一切全力猛攻,完全没有察觉自己一步步踏入沈砚预设的局面。
漫天伪月华浊流冲刷在周奎身上,他一心扑杀对手,无暇分心抵御。那些带着枷锁印记的伪浊不断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在他本就因为禁术变得躁动的经脉之中悄然堆积。
沈砚的目光冷静如冰,将对方状态尽收眼底。
他依旧没有动用属于真墟的半分力量,所有的格挡、卸力,全部依托青云伪法的框架完成。
借着一次两股伪灵气相撞爆发产生的气浪,沈砚抓住转瞬即逝的间隙,不再一味躲闪。身形骤然欺近,双掌裹着正统青云引气诀的青色灵光,不硬撼血色禁术之力,而是顺着对方掌势的缝隙切入,巧劲层层叠加。
“嘭!”
一声闷响。
并非惨烈的硬碰硬,而是一股迂回的劲力,重重撞在周奎催动秘印的手臂关节之处。
周奎只觉得手臂发麻,气血一滞,手中圈层秘印灵光骤然闪烁不稳。狂暴的伪月华趁着他灵力出现破绽的瞬间,大举倒灌进他的经脉之内。
禁术带来的力量瞬间出现巨大缺口。
周奎浑身巨震,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自己非但没能猎杀沈砚,反倒被引诱至绝境,被这片灵域深处的伪浊反噬缠身。
白雾依旧在四周缓缓流动,惨淡银辉洒落林间。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已然彻底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