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的活法
他早上醒得比王熙凤早。眼睛睁开,没动。手搁在被子里,搁着。她翻了个身,他手往回缩了缩。她起来了,坐到妆台前,平儿给她梳头。他这才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撑着床沿,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手在系带子,系了两回才系上。
出门办事,手在账本上划。笔拿着,划几笔,搁下。有人来回事,他听,听完说几句。说完了站起来,手往袖子里一揣。外头风大,手在袖子里攥着,攥着那点热气。
中午应酬,酒桌上手端着杯子,敬来敬去。喝到脸上热了,手松了,杯子搁下,手搁在桌上。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事,他听着,手在桌底下攥了攥。攥完了松开,说,行,你看着办。
回家进门,先看一眼王熙凤在不在。在,他手往袖子里缩。不在,他手松开,往屋里走。那天王熙凤不在,他走到自己屋里,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会儿,站起来,又出去。
晚上躺下。王熙凤在旁边。两人不说话,各躺各的。他的手搁在自己被子里,不碰她。她也不碰他。半夜他醒了,手伸出去,摸到被角,攥了攥。松开。翻个身。再攥一攥。再松开。后来睡着了。
多姑娘那回,他先摸到门。门虚掩着,他手一推,开了。进去,手伸出去。够着了,热的。完了,手收回来,凉的。出门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一路。到家门口,手松开,推门进去。看见王熙凤,手又缩回袖子里。
鲍二家的那回,他手在桌子底下拉她的手。拉住了,攥着。后来王熙凤撞进来,他手猛地松开。松得太快,指头撞在桌沿上,疼。他没吭声,把手收到背后。
尤二姐那回不一样。他手是抖的。递茶过去,手指碰着她的手,碰完了没缩,搁着。他喜欢她,真喜欢。手搁在她手背上,搁了一会儿。后来王熙凤知道了。王熙凤来那天,他站在边上,手垂着。王熙凤笑着拉尤二姐的手,他手也垂着。他手软了,抬不起来。尤二姐吞金那天,他站在门外,手撑着门框。撑了很久。后来里头没动静了,他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王熙凤病在床上那阵,他去看。她手伸出来,平儿接住。他站在床边,手垂着。看她攥着平儿的手,攥了攥,松了。他手一直垂着。她死了,他手还是垂着。入殓那天他站在灵前,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到发酸,松开。
后来他娶了邢夫人那边的。手又伸出去了。够着了,怕,怕完了,手又伸。日子接着过。
贾琏的活法,一个字:伸。
手一直往外伸。够女人,够酒,够那点喘气的空。够着了怕,怕完了还伸。他跟王熙凤过一辈子,一个攥,一个伸。她攥得越紧,他伸得越远。尤二姐那次,他手是热的,没缩。可王熙凤一来,他手就软了。他这辈子,手热过几回,都凉了。
最后王熙凤死了,手松开了。没人攥他了,他手又伸出去了。往外伸,是习惯。伸了一辈子,缩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