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挂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座院子。
席慎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出来。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吹灯睡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下来,然后响起了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席师爷,睡了吗?”
是温景珩的声音。
席慎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温景珩穿着一件家常的青布长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几样小菜。他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来串门的老朋友。
“大人,您这是……”席慎有些意外。
温景珩笑了笑:“睡不着,想找你喝两杯。方便吗?”
席慎连忙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温景珩走进房间,把酒和小菜放在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席慎的房间,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笔记,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天辛苦你了。”
席慎关上门,在对面坐下,低头说:“属下无能,至今未能破案,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温景珩摆了摆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席慎倒了一杯:“别说这些了。来,陪我喝一杯。”
席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融融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温景珩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席慎,你跟了我十年了吧?”
“回大人,十年零三个月。”
“十年零三个月……”温景珩咀嚼着这几个字,感慨地摇了摇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你当初来投奔我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连饭都吃不饱。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席慎低着头,没有说话。那段日子确实很苦,他家里穷,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父亲气得要把他赶出家门。他走投无路,听说云州的县令是个爱才之人,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投奔。没想到温景珩真的收留了他,还让他做了师爷,给了他一份体面的差事。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温景珩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席慎的脸上,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这些天,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案子破不了,上面又在催,楚砚舟又下落不明,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换做是我,我也撑不住。”
席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没想到温景珩会对他说这些话。这些天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孤军奋战,没有人理解他的难处,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累。可现在,温景珩的一句话,就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大人,我……”席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
温景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别说了。我都懂。你今天晚上什么都别想了,好好喝一杯,回去睡一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说得很轻松,很随意,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席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景珩又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酒过三巡,温景珩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席慎,忽然说了一句:“席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席慎愣了一下:“大人指的是……”
“我是说,你的前程。”温景珩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总不能一辈子做个师爷吧?你读了那么多书,有才华,有能力,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席慎沉默了。他当然不甘心。哪个读书人不向往功名利禄?哪个读书人不想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他考了那么多次,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这条路早就断了。他能怎么办?
温景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科举这条路走不通,不代表别的路也走不通。你知道,我在朝中还有一些故交好友,如果我想推荐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席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温景珩,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大人的意思是……”
温景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你也见过。知予那孩子,从小就没了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只可惜眼光太高,一般的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席慎一眼:“可她对你,倒是颇有好感。”
席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当然知道温知予是个好姑娘,端庄秀丽,温婉大方,是整个云州城都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可他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过,因为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穷酸的师爷,哪里配得上县令的千金?
可现在,温景珩竟然亲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大人,我……”席慎的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景珩摆了摆手,笑着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好好想想,等这个案子了结了,我们再详谈。”
他说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席慎连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温景珩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温和:“席慎,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只要你愿意,你的前程,包在我身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席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空的酒杯,心里翻江倒海。
温景珩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前程。
温知予。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他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点点头,他就可以摆脱现在的困境,一步登天。他可以娶到温知予,可以继承温景珩的人脉和资源,可以在仕途上一帆风顺。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温景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这些?为什么偏偏是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抛出这样一个诱饵?
是因为真的欣赏他,想提拔他?
还是因为……
席慎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久久无言。
月亮还是那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仿佛在说——
你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