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蹲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盐圈。
这次用的盐,混了孙大爷给的艾草和苍术药粉。
调出来的颜色发灰发绿,一块一块斑驳的,铺在地上丑丑的,看着就跟发霉的粗面条似的。
味道却又完全不一样。
一股很厚重的草药苦香,直冲鼻子,有点子呛,但人瞬间就清醒了。
比之前单纯用粗盐的味道厚重太多,压得慌,却格外稳,能镇得住屋子里的邪气。
林晚耐着性子,一点点检查完整圈盐线。
没有断开的地方,厚薄也均匀,每一段都铺得扎扎实实。
地上四个角的铜钱,她挨个拿起来摆正,字面朝上,指尖用力按紧,牢牢贴在地面上。
床腿的红绳也重新系死,绳结勒得手指都发白,半点马虎都不敢有。
全部弄完,她才站起来。
卧室里很快飘满草药味,原本积压在屋里沉沉的阴冷气息,肉眼可见淡了很多。
孙德厚真没骗她。
三种东西掺在一起镇宅,效果,真不是单纯撒盐能比的。
天黑之后,林晚关灯躺床,动作干脆。
今晚的变化,她一闭眼就察觉到了。
前几天夜里,一关灯,那些阴邪就贴着盐线绕来绕去,离得特别近。
压迫感死死盖在头顶,好像下一秒就能冲破防线钻进来。
但今晚不一样。
屋里那几团阴冷还在,却全都主动退远了。
不再贴着盐圈试探,全都缩到墙边角落,安安静静蹲着、飘着。
草药净宅的气息,让它们本能忌惮,不敢轻易往前凑。
唯独东南角那股熟悉的凉意,位置没变。
林晚放缓呼吸,静下心去感知。
它还在。
而且今晚,轮廓比以往清晰太多。
不再是模模糊糊一团凉气。
她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个头不高,背有点驼,就安安静静靠在衣柜墙角,一动不动。
是个老人的姿态。
林晚心里跳了一下,却一点都不慌。
她瞬间想起自己抽屉最深处,压着的那张旧照片。
……
第二天下午,天气很亮,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林晚蹲在客厅地上,伸手拉开茶几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乱七八糟堆满杂物,遥控器、旧电池、胶带、小票,什么都有。
她随手扒拉几下,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薄纸。
是一张老旧的五寸照片。
边缘泛黄发脆,一看就是压在抽屉里,放了十几年没人动过。
照片里是一对白发老夫妻,背景是小区门口的石牌楼,上面刻着“星河湾”三个字,清清楚楚。
老爷子穿简单的灰色短袖,头发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和善。
老太太站在旁边,个子稍矮,围着深色围巾,看着温温柔柔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浅浅的铅笔字,年头久了,却依旧能看清:老宅留念,我和老伴住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一间小房子里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心里堵得慌。
她这下彻底确定了。
每天深夜守在角落、悄悄替她挡煞、一次次无奈叹气、从来不肯惊扰她的那个阴灵,就是照片上这位老爷子。
他是这房子真正的老主人。
看着她搬进来,看着她好好过日子。
也看着她短短一个多月,气运被抽干、身体垮掉、一天比一天憔悴,被一堆阴邪轮番折腾,日日熬苦。
他没本事彻底救她,赶不走那些外来的脏东西。
只能默默看着,默默叹气,力所能及地,一次次帮她挡下靠近床边的恶煞。
……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雨桐发来的消息。
她很谨慎,没用站内私信,直接微信传了一份文档过来。
附带一句话:我整理了一下午,能联系上七个,彻底失联三个,还有一个情况特殊你自己看。我们都小心点。
林晚点开文档,越看手越凉,心里一点点沉到底。
一共十一个人。
全是老周亲手带出来的签约作者,全都当初老老实实填过所谓“私人保管”的生辰八字。
也全都在签约之后,运气断崖式下跌,日子、状态、文运,全崩。
【能联系上的七人】
赵雨桐:签约三年,长期偏头疼,夜夜睡不着,文运直接被掐断,彻底断更转行做客服,整个人被磨得麻木。
刘静(墨鱼丸子):签约两年,一直倒霉,小灾不断,写文数据永远垫底,怎么写都扑。
王瑶(半盏清茶):签约一年半,频繁破财、家里吵架、心态爆炸,半年前彻底不敢写了。
张磊(星河万里):签约一年,脑子越来越沉,经常卡文、注意力涣散,只能拖更摆烂硬撑。
暮色苍茫(匿名):签约四年,严重失眠,精神恍惚,整个人状态差到随时要垮。
周颖(小白兔白又白):签约八个月,做什么都不顺,步步踩坑,已经打算彻底退站。
沉默的鱼(匿名):签约两年,突然断更,再也找不到人。
【彻底失联三人】
江远:曾经公开说自己身体极差、运气全崩,一年三个月前彻底断更失踪。
无名女作者:签约半年,毫无征兆消失,账号彻底沉寂,一点痕迹没留。
云深不知处:签约三年,直接注销账号、删光所有作品,人间蒸发。
【特殊疑似受害者】
方晓寒:原本小有名气,签约两年后突然运势暴跌,彻底写不出文,重度抑郁,闭门不出。
十一个人,十一种煎熬。
没有一个例外。
赵雨桐还特意在最后标了一句关键信息:我问过别的平台、别的编辑手下作者,没人需要填八字。
全网只有老周一个人,打着帮看运势、定笔名、挑更新时间的名义,私收作者八字。
也只有他手里的新人,一批接一批垮掉、废掉、消失。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根本不是她们没天赋、心态差、扛不住压力。
是有人故意用邪术,批量偷取作者的气运。
林晚保存好文件,给赵雨桐回消息:辛苦你了。别轻易联系陌生人,稳妥第一,你自己注意安全。
赵雨桐很快回过来,带着忐忑: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晚看着屏幕,沉默两秒,慢慢打字:先稳住,好好活着。剩下的,慢慢查。
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能力翻盘。
只能咬牙先熬。
下午四点,天还亮着。
林晚又翻出那张老旧照片。
指尖轻轻蹭过泛黄的相纸,看着两位老人温和的笑脸。
三十二年的家。
是老爷子守了一辈子、舍不得走的地方。
她把照片摆正,立在茶几水杯边上,正对着卧室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也没法跟他说话。
但她想让他知道,她懂了。
林晚站直身子,望着安静的卧室,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您叫什么,也不知道您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但我清楚,昨晚是您救了我,帮我挡了一劫。”
“谢谢您,我记着的。”
屋子里安安静静。
没有风,没有动静,什么变化都没有。
可林晚就是知道,他听见了。
她转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窗户关得死死的,一点风都没有。
灶台上的火苗,却忽然轻轻往旁边偏了一下,很快又稳稳归正。
就很短暂的一下。
林晚余光扫到,切菜的手顿了一瞬。
心里悄悄暖了一下。
是他。
……
夜幕彻底降临。
林晚照旧做完所有护身流程。
药盐圈、摆正铜钱、系紧红绳、眉心点朱砂,一步不落。
新阵法的效果真的稳。
所有阴邪全都远远退开,不敢靠近盐线半步。
但数量,又变多了。
昨晚四团,今晚足足五团。
林晚躺在床上,闭眼静心感知,细细分辨屋子四周传来的寒意。
靠北边墙角那两团最为不好对付,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满满的恶意死死锁着床上的她。
西边那团来回飘荡,不急于进攻,就守在一旁来回游荡,伺机寻找防护上面的缺口。
还有南边新冒出来的一股,气息稀薄得很,朦朦胧胧,完全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来头。
唯独东南角,老爷子那股淡淡的凉意在那儿安安稳稳待着,半点动静都没有。
足足五股阴物,全都围在外边。
她命格空了之后,就好比黑暗当中一处显眼的目标。
诱惑力一天天变大,引得各处的脏东西,不断往这间屋子汇聚。
林晚心里清楚,照这个趋势发展,药盐绘制的防护圈,撑不了太久。
她重重吸了口气,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角。
今晚依旧关了灯躺平,没有躲闪,也没有逃避。
黑暗笼罩卧室,五道阴冷的气息徘徊在盐圈外围,如同猎手静静盯住猎物。
北边那两股戾气最重的,最先按捺不住。
一点点缓慢朝前挪动,贴着盐圈的边界来回磨蹭,不断缩短距离,企图找到阵法的破绽。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房间。
眼看它们就要触碰到盐线。
东南角那道凉意,终于有了动静。
没有夸张的异象,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只有一丝清浅的凉气凭空散开,扫向北边那两团凶煞。
混杂着草药的气场,并不狂暴,可威慑力实实在在。
那两股刺骨的寒意当场僵住,不敢再往前半步。
僵持片刻,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缓缓向后退却,放弃了这次试探。
西边游荡的阴邪立刻安分。
南边新来的薄雾,更是一动不动。
满屋阴煞,瞬间被彻底镇住。
做完这些,那缕清凉又安安静静退回角落,继续伫立不动。
一如既往,默默护屋,默默护她,从不张扬,从不求回应。
林晚躺在床上,鼻尖一酸,眼睛瞬间发热。
没人知道深夜里发生的这些事。
没人知道,她走投无路、濒临绝境的日子里,还有一个陌生的老人阴灵,一直在暗处护着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压住所有酸涩的情绪。
枕头底下,镇字符硬硬硌着脸。
但今晚,根本用不着。
有他在,今夜无煞敢侵。
到了后半夜,林晚坠入了一场梦境。
并不是那些恐怖噩梦。
而是这套老出租屋的模样,墙面掉了不少墙皮,家具看着陈旧简陋。
一张老式木桌子铺着碎花塑料台布,上边摆着两个掉漆的搪瓷杯子。
天光从老旧木窗斜斜漏进来,细小灰尘在光束里面悠悠浮动。
有个脊背佝偻的老人背对着她坐在桌边,身上一件灰布短袖,头发尽数花白。
那道身形,和她夜里感知到的轮廓重合在一起。
老人没有转过身子,却仿佛察觉到她已经来了。
沙哑浑浊的声音缓缓飘过来,沙沙的,如同枯叶摩擦。
“丫头,别怕。”
就简简单单四个字。
音量不高,却让人心里踏实,像是许下一句无言的保证。
话音刚落,整个梦境一下子消散干净。
林晚猛地惊醒过来。
天边刚刚泛起微光,淡淡的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屋中。
地上的药盐圈完好,铜钱摆放端正,红绳也牢牢系在床腿。
屋内安安静静,感受不到一丝阴邪的气息。
脸颊却是湿漉漉的。
她自己都没发觉,睡着的时候哭了。
心底积压的委屈、孤立无援,还有劫后余生带来的温热感触,全部化作泪水,无声流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