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忠到山东的时候是八月初。第八军的三万三千人是从西北带出来的,坐火车分批走,走了三天才全部落地。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透。
站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节一节的车厢门打开,士兵们背着枪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站台的石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有人跺了跺脚,把鞋底上的煤灰蹭掉。有人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仰头灌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
济南火车站外面停了一排军用卡车,沿街站着刚下车的士兵,军装是旧的,枪是旧的,但人齐了,站在街边等着各自的连排长带队往驻地走。
整条街被军绿色的队伍占满了,路边的商铺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把门板合上了。
有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锅里的热气在晨风里往上升,摊主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队伍,又低头继续炸油条了。
人是从西北带出来的,装备也是从西北带出来的。
六辆旧坦克,炮管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了底下的铁灰色,履带的纹路也浅了,但还能走。
有一辆坦克的侧装甲上留着一道旧弹痕,坑洼处用铁皮补过,补丁的颜色比车身深一些。
八门旧炮,炮架上的黄油是新抹的,但炮身看得出年岁,膛线磨得有些平了,打不了太远。
炮管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常年拆装留下的。
二十四辆卡车,车斗里的木板换过几块,新旧颜色混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门关不严,用一根麻绳拴着,绳子打了个活结,随时能解开。
这些是西北军的老底子,分了一份给第八军,分了一份给第九军,分了一份给第十军,剩下的还在冯国梁手里攥着。
整编方案的纸面上写的那些新坦克、新炮、新卡车,暂时还只在纸面上。
部队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张自忠去了城西的旧飞机场。
济南老机场是北洋时期留下来的,当年曾经热闹过几年,后来战事一乱,设备被拆的拆、搬的搬,剩下的壳子也没人管了,荒了好几年。
围墙塌了一段,缺口用碎砖堵着,堵得不严实,风从砖缝里灌进去,呼呼地响。
跑道的混凝土面层已经裂成了几大块,接缝处长满了野草,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野草的根扎进裂缝里,把裂缝撑得更开了,有的草茎从混凝土下面钻出来,把路面顶起了一个个小鼓包。
跑道的两边各有一排废弃的砖结构营房,屋顶的瓦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灰黄色的木檩条和瓦片下的积尘,有些梁已经塌了,歪斜着靠在墙上,像一把散了架的椅子。
有几间屋子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旧时的标语,字迹被风雨刮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几个笔画的轮廓。
一个多月前,接到第六飞行大队组建的命令之后,李桂丹先遣的工兵班已经进场了。
他们割了跑道上和营房周边的野草,把割下来的草拢成堆,烧了。
草堆烧起来的时候冒着白烟,烟里带着青草被烧焦的味道,在跑道边上飘了一整天。
他们把能用的砖房屋顶重新铺了一遍瓦,倒了水泥修补了跑道上的大裂缝。
那些裂缝太大的地方暂时填了碎石压实,先保证能起降,等后面有条件了再重新浇筑。
碎石填进去之后用压路机碾了一遍,碾的时候碎石挤进裂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压完了路面比周围低一点,踩上去能感觉出来。
跑道两侧各清出一片空地,搭了六座临时机棚,钢架结构,顶棚绷着厚帆布,用钢钎和绳索固定在地面上,四面围了铁丝网。
铁丝网的桩子是新打的,泥土还泛着湿痕,能看出立起来没几天。
有几根桩子上还挂着没拆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字是工兵用铅笔写的,笔画不深。
张自忠在跑道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看着这条旧跑道,从脚下的位置延伸到远处,长度够用,宽度也够用,只是那些裂缝和修补的痕迹让他看得出这条跑道经历的年代。
他沿着跑道边缘走了大约一百步,在一处能看见全貌的位置停下来。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跑道表面一层细碎的石粉卷起来又放下,落在机棚的帆布顶上,顺着布面滑下去,积成一小堆一小堆。
石粉的颜色比地面的土浅,积在帆布顶上的时候像一层薄霜。
机棚外面停着两架飞机,机身是银灰色的,金属蒙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地勤正在做调试,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螺旋桨转起来的时候,把地面的碎草吹得往外跑,草叶贴着地面滚了几圈才停住。
另一架飞机的座舱盖开着,一个飞行员坐在里面翻一本手册,偶尔抬头看一眼仪表盘,又低头翻一页。
手册的边角卷了,书页上画着很多铅笔线,有几处折了角。
远处还有几架飞机停在机棚里,机翼从棚口露出来,银灰色的边缘在日光下像一排依次伸出的刀片。
张自忠站在跑道边缘看着那些飞机,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机场能撑起多大的规模。
跑道能起降的机型、机棚能容纳的数量、油料和备件的储备量——这些数字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李桂丹。
李桂丹穿着一件飞行员的皮夹克,没有戴帽子,手里拿着一顶软帽,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皮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肩的位置有一小块油渍,是机油蹭上去的,洗过但没洗掉。
他见张自忠转过身来才开口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被风裹着往前送了一段才传过来:“张军长,这个机场的底子还行。跑道的基础是好的,修一修就能用。机棚够用,宿舍和仓库正在修,草已经割完了,水井通上了电。”
“缺什么?”
“缺油料仓库和正式的备件库房。目前都是帆布棚,下雨天顶不住。守备营和工兵连已经住下了,通讯班架好了电台。医疗队也到了,四个人,器材还没拆完,今天能收拾出来。”
“油料库的位置定了吗?”
“定了。在跑道东南角,地势高,通公路。等材料到了就盖,我这边已经跟奉天报过图纸了。”
“图纸谁批的?”
“大公子批的。杨总长那边过了目,意见是油料库和备件库分开建,中间留出防火道。我按这个意见改了图,已经重新报上去了。”
张自忠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望了一眼跑道尽头那根风向标。
风向标立在跑道尽头的土坡上,是一根铁杆顶端挂着一只布做的风向袋,被风吹得微微转动。
布面已经褪了色,从原来的橘红色变成了灰白色,但还在转着,始终指向来风的方位。
土坡上的草被工兵割过,割得不高,贴着地皮,草根还在,过些天又能长起来。
他说:“你这个大队长只管飞。地面的东西给你配齐了,外围的通道我来通。”
李桂丹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把跑道上那些新补的裂缝照得格外醒目,灰色的水泥补丁嵌在旧混凝土的裂纹里,颜色比周边的老路面浅一些,远远看去像一道被缝起来的疤——粗粝、结实、在风里微微反光。
张自忠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架停在机棚外面的飞机。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机身上刷的编号,编号很小,刷在座舱下方靠后的位置,字迹端正。
他伸出手,在机身上拍了一下,手掌落在金属蒙皮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金属是凉的,但太阳晒过的那一面摸上去有一点温。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李桂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跑道边缘往营房方向走。
脚下的水泥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度从鞋底传上来。
跑道边上新割的草地散发出一股青草被切断后的气味,混着水泥地的干热和远处发动机残存的一点油味,在风里散开又聚拢。
走到营房跟前的时候,张自忠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排刚修好的砖房。
屋顶的瓦是新铺的,颜色比旧瓦深,铺得整齐,瓦缝之间用灰浆勾了边。
门窗是新刷的漆,漆还没完全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哨兵,见他过来,脚跟一碰,行了个礼。
他点了一下头,走进屋里看了一眼。屋里摆着几张木板床,床板上铺着草垫,草垫上搁着叠好的军毯。
墙上钉着钉子,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顶备用钢盔。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牙刷。
他看完了,转身出来,对李桂丹说:“宿舍修得不错。油料库和备件库抓紧,别等下雨。守备营那边你跟他们讲清楚,机场周围两里地之内,不许老百姓进来放牲口。跑道边上要立牌子,写明白。”
“是。”
“还有,跟奉天报一下,这个机场的底子比预想的好,能起降更多机型。后面如果要扩建,跑道往南再延伸一段,机棚再加四座,这边场地够。”
“是。”
张自忠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营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还在吹,风向袋还在转,机场上的飞机一架一架地停在那里,银灰色的机身被太阳照着,安安静静的。
远处济南城的方向,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成了一条斜线,往东边飘过去,慢慢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