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是在入秋后的第七天回到北平的。
他下车时带着一只皮箱,里面装着西北整编的全套卷宗、东调部队的分批明细、山东布防的方案摘要,以及一张他亲手修订过的全国防御总图。
皮箱是牛皮面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提手处缠着一层旧布条,是他自己缠的,缠了好几道,布条边缘起了毛。
图是他在火车上改的,边角有些折痕,纸页的折痕处墨迹微微洇开,像是被反复摊平又折起过。
有几处标注是新加的,用的是红蓝铅笔,线条比原来的墨线粗一些,压在原图上,像是后来打上去的补丁。
火车过郑州的时候他改了一处,过石家庄的时候又改了一处。
窗外的田野从黄土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灰黄,他没怎么看,低着头只顾着改图。
他直接去了行辕。行辕是旧总统府翻新,灰砖墙、灰瓦顶,院子里的老银杏开始黄了,叶子落了一半,铺在地上被人踩得碎碎的。
他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里点着灯,灯是壁灯,铁架子托着玻璃罩,光从玻璃罩里透出来,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了。
张定北在二楼等着,桌上铺着他自己的那幅全国防御总图,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他的图比冯国梁的新一些,墨线清晰,标注整齐,边角压着那块青石镇纸,“安如泰山”四个字朝上。
张定北只看了一眼冯国梁带来的那张图上的新标注,点了点头,没有问多余的话。
他把冯国梁的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用手指顺着西北到山东那条线划了一遍,划到济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划到青岛。
冯国梁坐下来,把卷宗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摊开。
“西北整编基本完成。”他的语气平实,“张自忠的第八军已经部署到位,山东沿海纵深全部接上,跟青岛要塞的协同方案已经跑了一遍,各单位的联络和轮换机制已经建立完成,战时指挥权交赵振华统一调度,没有扯皮空间。赵登禹的第九军已经接防陕西,关中门户已锁,从西北到华北的陆上通道全部在控制范围内。吉鸿昌的第十军已在甘肃兼绥远全线部署完毕,援苏通道从入境点到内陆过渡段的安全保障已经形成闭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在兰州待了三天,看了第八军的换装现场。枪是一部分一部分换的,新枪优先给野战军,旧枪收进城里修械厂翻新。翻新好的旧枪再发给守备团和警察。整编完的部队,军纪好多了,兵也不敢抢老百姓的粮了。”
张定北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冯国梁翻到第二页,接着往下说:“东调部队已经全部抵达鸭绿江吴克仁部防区。老兵、士官和技术骨干按计划分批到位,现场完成了编组分配。吴克仁那边原本最缺的是炮手和基层连长。鸭绿江沿线的炮垒不少,但会打炮的人不够。这次从西北调过去的老兵里,有一批是炮校出来的,带着炮垒上一线,很快就磨合了。吴克仁来信说,炮垒终于不缺人手了。”
他翻到第三页,用手指着上面标注的济南位置:“山东方面,第六飞行大队已在济南完成组建,人员、战机、地勤全部到位,机场和配套保障设施同步运行。济南主城级守备配套与第六飞行大队驻地守备配套两套体系已挂牌运行,城防治安与机场安防各司其职,战时由范筑先统一指挥协调。张自忠的第八军已进入沿海纵深防区驻防,与青岛要塞、第六飞行大队完成了联合推演,初步形成海陆空协同框架。”
张定北没有打断他,听完所有汇报,目光落在冯国梁带来的那幅图上,低头细看了一会济南方向的标注,然后伸手在图上那几个新位置的坐标上依次点了一遍,确认各点之间的间距都在实战可衔接范围内,才抬起头。
他问:“西北那几个军,粮饷和装备的通道已经走通了吗?”
“走通了,”冯国梁说,“第八、第九、第十军都已完成装备补充,新兵调配也同步结束。整编过程中淘汰下来的旧装备和富余人员已全部按标准分流完毕,整条线走的是统一制度。”
“粮道呢?”
“从关中到山东,沿途设了四个转运站,每个站配守备一个连。站的间距按骡马一天的脚程算的,来回都够。”
“转运站的仓库修了没有?”
“修了。砖木结构,顶上加了一层油毡防雨。每个站能存半个月的粮,周转得上。”
张定北点了点头,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行字,又把卷宗合上。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秋日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上两幅图的边界照得清清楚楚,两幅图的坐标线在光线中完全重合。
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还在落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被风卷到更远的地方。
墙角的几棵梧桐也开始黄了,叶子比银杏大一些,落下来的时候是整片整片地掉,砸在地上“啪”一声,声音比银杏叶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说:“西北、山东、东线,三条线都落位了。你跑完这一大圈,把所有的环节都核对了一遍,该到的都到了,该接上的都接上了。”
冯国梁站起来,走到桌子的另一端,两人隔着两幅并排平摊的图纸面对面站着。
冯国梁说:“苏联援助的事,协议已经签了,通道已经勘完了。目前的条件已经全部具备,只等时间到了落实。”
张定北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压着桌面。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落在窗台上,停了一下,被风又吹走了。壁灯的光从墙上照下来,落在两幅图上,把坐标线映得清清楚楚。
过了片刻,他应了一声:“可以。”
他抬起目光,看着窗外北平秋日明净的天色,补了一句:“你准备好时间表,我看完心里有数。等时间到了,就按你的节奏,一件一件地落。”
冯国梁把卷宗收起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回皮箱里。他合上箱盖,铜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他提起皮箱,站了一会儿,又放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角。
“这是和苏联商量好的时间表。”
张定北没有立刻拿那张纸,只是点了一下头。
冯国梁提起皮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幅图——一幅是张定北的,一幅是他的,并排铺着,坐标线在午后的光里叠在一起,分不出哪条线是谁的。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张定北站在桌前,把那幅图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冯国梁那张图上的几处新标注和自己的图对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把冯国梁留下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表。
时间表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楚,分了三段,每段后面标着大致的月份。第一段标注的是“民国十六年秋”,后面跟着一串地名和物资清单。
他没有立刻批,把表折好,压在镇纸下面,和自己的图放在一起。青石镇纸压在上面,“安如泰山”四个字朝上,被窗外的天光照着,字痕里的墨色沉沉的。
窗外,北平的秋天正在深处走。银杏叶落了一地,风从城墙上刮下来,把叶子卷起来又撒下去,撒到院墙外面去了。
院墙外面有一辆板车从街上走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走远了才听不见。
他坐在桌前没有立刻起身,把桌上那幅图又打开来看了一遍。
看到东线鸭绿江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吴克仁防区的位置,又点了点郭松龄延边一线的位置。
窗外又有几片银杏叶落下来,贴在窗玻璃上,停了一停,又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