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荒地。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荒地上。照在枯草上。照在那些碎砖上。照在那些站在荒地边上的人脸上。老李站在荒地中央。他穿着那件蓝布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锹头亮的。他喊了一声。很突然。“挖！”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他喊完。人群动了。很轻。很慢。老赵攥着铁锹。围裙还系着。他走到老李旁边。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他搓了搓。他举起铁锹。他挖了第一锹。土翻出来。黑的。湿的。陈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王婶抱着孩子。孩子叫守心。包在碎花襁褓里。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李萱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手机。小满站在陈姨旁边。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陈姨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荒地边上。他手里攥着那三块玉。玉罗盘。裂了。三块。还有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围在井口旁边。他们等着。老李挖了第二锹。老赵挖了第三锹。那几个年轻人跟着挖。一锹。两锹。三锹。土翻出来。黑的。湿的。堆在旁边。越堆越高。井越来越深。挖到一丈深了。土更湿了。老赵蹲下来。他伸出手。他摸了摸土。湿的。凉的。他凑近闻了闻。他站起来。他喊了一声。很突然。“有水汽！”声音又急又粗。像铜锣敲在铁皮上。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人群动了。很轻。很慢。有人笑了。有人拍手。老李站在井口边上。他低下头。他看着井底。土是湿的。黑的。他笑了。嘴角咧开。皱纹挤在一起。
晚晚站在井边。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枯草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光着脚。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手心猫影纹亮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井口上。照在湿土上。照在那些站在井边的人脸上。她说：“再挖两丈。”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再挖两丈”四个字咬得很清楚。老李点了点头。老赵点了点头。那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们换班挖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老赵从井底上来。他喘着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陈爷的儿子下去了。年轻。有力气。他攥着铁锹。他挖。一锹。两锹。三锹。土翻出来。更湿了。更黑了。小满走到井口旁边。她蹲下来。她把她脖子上的木罗盘摘下来。搁在井口上。木面朝上。搁在碎石上。指针停了。很突然。不再转。不再颤。稳稳的。指着井底。指着那个方向。
挖到两丈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了一下。陈爷的儿子在井底喊了一声。很突然。“湿了！全是水！”声音又急又粗。像铜锣敲在铁皮上。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他挖了最后一锹。水涌出来了。很突然。从井底。从土里。从石头缝里。水涌出来。清的。凉的。漫过井底。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他站在水里。他笑了。他喊：“出水了！”声音又急又粗。像铜锣敲在铁皮上。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村民们围过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子里涌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们站在井口边上。他们低下头。他们看着井底。水在涌。清的。凉的。在往外冒。有人喊：“出水了！”有人喊：“有救了！”有人喊：“城运回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李站在井口边上。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敲了一下。咣。声音又尖又响。在荒地上炸开。他喊：“出水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出水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井底。水在涌。清的。凉的。在往外冒。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井口。她把手搁在井沿上。搁在石头上。凉的。她看着水。她说：“地下河通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通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老人站在井边。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背驼着。像一座小山。他穿着深色外套。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他手里攥着那三块玉。玉罗盘。裂了。三块。他低下头。他看着掌心里的玉。玉罗盘亮了。很突然。从掌心里。从玉面上。从裂缝里。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玉面上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站在井边的人脸上。裂缝合了。很突然。从中间。从两块玉之间。合了一块。又合了一块。全合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过。玉罗盘上的“林”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光从玉面上透出来。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然后停住了。指着井底。指着水。指着地下河。老人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碎砖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井边。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城运回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井边。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围过来的村民。老李。老赵。陈爷。王婶。老周。李萱。小满。陈姨。老人。还有那几个年轻人。他们站在荒地上。安安静静的。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水得运到北方”六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水得运到北方。”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罗盘碎片在晚晚手心指北方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井口上。照在石头上。照在那些站在井边的人脸上。猫影纹转了。很轻。很慢。猫影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掌纹里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掌纹里。琥珀色的眼睛在纹里亮着。它抬起头。它看着一个方向。晚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北方。村口。那条通往北方的路。阿玄的声音从掌纹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富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他有车队”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他有车队。”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地下河”里。在“车队”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