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内。
天刚亮。太阳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些并排摆着的三个罗盘上。铜的。木的。石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光着脚。她绕到供桌后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背面。那些字全亮着。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渡全。城安。第八代。小满。四岁应坛。代代不只林。守城人。林、陈、赵。三家罗盘合。城运稳。归山有门。门后有敌。守心。守心渡客。不归山。双老祖守城。城运稳。北方客至。可那行字下面。又显出一行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代代守心。生生不息。”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小满。
小满站在供桌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仰着头。她看着牌位。她跟着念。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代代守心。生生不息。”她念完。木罗盘亮了。很突然。从木面上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罗盘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小满脸上。照在她碎花衣裳上。
陈姨站在供桌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看着那行字。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代代不只林。三家守心”九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代代不只林。三家守心。”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把罗盘碎片放供桌上了。很轻。很慢。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供桌边缘。她把掌心里的半罗盘碎片搁在桌上。搁在牌位正中间。铜面朝上。碎片安安静静的。搁在桌面上。阿玄从山门带回半盘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猫形。四只爪子踩着供桌。无声无息。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可他的灵体稳了。不再灰蒙蒙的。不再像被风吹薄的烟。不再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半罗盘。从山门带回来的那一半。他把它搁在供桌上。搁在晚晚那半罗盘旁边。两半碎片挨着。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碎片自己合拢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了一下。从两边往中间合。合拢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过。铜面朝上。完整的铜罗盘。搁在供桌上。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合拢了。指针安安静静的。指着“林”字。罗盘重圆了。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小满脸上。照在陈姨脸上。照在晚晚脸上。猫影跳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指针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阿玄的声音从罗盘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我回来了。”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小满木罗盘和铜罗盘并排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连在一起。晚晚把铜罗盘搁在牌位左边。铜面朝上。“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把小满的木罗盘搁在牌位右边。木面朝上。“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木罗盘上多了一道小黑猫影。蜷着。尾巴圈住前爪。安安静静的。两个罗盘。铜的。木的。两个“林”字对着牌位。两个指针都停了。一瞬。很突然。两个罗盘同时亮了。很突然。铜罗盘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木罗盘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两道光从两个罗盘上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庙里。照在那些歪倒的梁柱上。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两个罗盘。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守心传家”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守心传家。”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小满站在供桌旁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代代守心”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代代守心。”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牌位背面又显出一行字了。很突然。从木纹里浮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纹里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那些罗盘上。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新客将至。”她念完。抬起头。罗盘轻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村口。她说:“有人来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有人来了”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传家”里。在“新客将至”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