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风比前几个时辰小了些,但吹在脸上仍带着湿冷。林阿蛮站在断墙残基上,脚边是昨夜被冲垮的瞭望台碎石,她没动,目光落在主道尽头。
赵铁柱正吆喝着几个汉子抬木料,肩膀蹭着原木,泥水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吼一声,众人齐步往前挪,木头压得地面吱呀响。苏青黛站在西边空地,剑未出鞘,只用剑柄在地上划线,指挥一群妇人把能用的梁柱分类堆好。有人递水,孩子跑腿,连瘸了一条腿的老李头也坐在门槛上敲钉子,节奏稳得像老钟。
这不像灾后,倒像是赶工。
三个人影从东坡下慢慢走上来,脚步迟疑,衣裳沾满泥浆。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攥着半截断绳;一个是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发烫的孩子;最后一个老妇拄着树枝当拐杖,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宿。
他们停在主道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没人哭天抢地,没人瘫坐等死,连废墟都分了区,清道的清道,归料的归料,连锅都支起来了。
“你们……”老汉张了张嘴,“怎么还有力气干活?”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不干谁替你干?天不下粮,地不长房,全靠人扛。”
那老妇颤声问:“我们村十七间屋塌了,粮仓泡烂,连灶都找不着……你们这儿……真没事?”
林阿蛮没答,转身对苏青黛说:“西棚剩的两袋糙米,匀一袋出去。烧伤药粉也带上,再派两个会揉骨、懂敷药的姐妹跟着。”
苏青黛点头,立刻招手叫来两个年轻女子,低声交代几句。两人迅速进棚取物,动作利落,连包袱打的都是军中结。
老汉愣住:“你们自己也遭了灾,凭什么帮我们?”
林阿蛮这才转过身,站上那截断墙,位置和昨日一样,高度却仿佛变了。阳光斜照下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横过整条主道。
“凭我们没等天救。”她说,“洪水来前三天,我就让人往高处搬粮。你不信,是你觉得女人说话不作数。可你看现在——”她抬手一指,“男男女女都在动,没人坐着等施舍。土能堆山,木可成林,只要肯干,房子能盖起来,饭也能煮上。”
人群静了下来。
寡妇屯的村民没鼓掌,也没喊话,只是继续手里的活。一个女人扛着门板走过,另一个蹲着拧湿布,孩子们提桶送水,脚步踏在泥地上啪啪响。秩序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外村代表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变了。
先前那个中年妇人突然跪下,额头抵地:“求姑娘救救我们村的孩子……发高烧的不止我这个,还有三个躺床上抽筋……你们有药,有办法,我们……我们愿意出工换!”
她话音落地,老汉和老妇也跟着跪了下去。
林阿蛮没上前扶,也没退后。她就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粗布衣角,腰间的狼毫笔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收跪。”她说,“要活命,就得站着干。材料我出一半,人力你们自己凑。明天开始,每天辰时,主道口点名,来一个人,记一工。修一间房,补一口锅,都算。谁不来,别怪我不认人。”
老汉抬起头,眼中有光:“你……真肯带我们重建?”
“我不是带。”林阿蛮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我是告诉你们——人活着,就有路。路不在天上,不在官府,就在自己脚底下。你们要是还信命,那就回去等死。要是想活,明天就带着工具来。”
她跳下断墙,走到那对孩子母亲面前,伸手扶她起来。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药先带走。”她说,“晚一个时辰,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苏青黛已带人将物资打包好,两名随行女子背着药箱,牵着马准备出发。临行前,她看了林阿蛮一眼,林阿蛮点头,她便带队朝坡下走去。
赵铁柱擦了擦手,咧嘴一笑:“蛮姑娘,要不要我也跟一段?路上怕有野狗拦道。”
“不用。”林阿蛮说,“你留下,主道今晚必须清完。明天来的不光是他们,还有别的村。我们要让他们看见——这儿不止活着,还在往前走。”
赵铁柱重重点头,转身又吼了起来:“来!把这根梁抬到东头去!地基要打牢!”
外村代表们站起身,不再犹豫。老汉搓着手说:“那……我们回去召集人,明早一定到!”
老妇抹了把泪:“我回去就说,寡妇屯的林姑娘不是神,可比神实在。”
他们转身往坡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林阿蛮没动,依旧站在断墙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进泥土里。她看着那一根重新立起的旗杆——空的,没挂任何旗帜,风吹过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寡妇屯的妇女们陆续走过她身边,有人低声说:“刚才那些人,跪得真心。”
另一个接话:“以前都说我们女人办不成事,现在倒是我们救他们。”
林阿蛮没回应,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梦境手札。纸页安静,一笔未写。她不知道未来三天会发生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事,已经够她忙的了。
主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担土的、抬木的、敲钉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不再杂乱。一个男孩跑过她脚边,鞋掉了也顾不上捡。远处,第一缕炊烟升了起来,细弱,但没断。
她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扫过每一个还在动的人。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明天。”
她顿了顿。
“不止是重建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