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夕阳快要落山了,在围墙的缝隙中只有一道红色的光芒,好像没有完全愈合的一道伤痕。
废弃足球场上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下,空气中还弥漫着之前冲突时留下的气息。远处有小偷探头张望,但是没有人敢靠近。
李大头爆发的那一幕还深深地印在了大家的心里,三拳击飞四五人的情景让新手区的人足足消化了几天。
李大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猫叫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泥土中,指节都变白了。
林峰站在他的旁边大约半步的距离,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并不说话,只是稳稳地按着。
这个动作很轻,但是李大头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就像一根锚一样把他从深不见底的暗渊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鼠力与狼力相距七八步之远,但是并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狼力双臂抱胸,个子比李大头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横的精悍。
他的眼神在李大头身上来回打量,像在估算一头野兽的斤两,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茎,嚼了两口又吐掉。
鼠力微微驼背,双手藏于袖中,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一点攻击性。
眼睛半眯起来好像在想什么,视线离开了李大头之后又落在了林峰胸口的地方,再看看林峰搭在李大头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稳定。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变得苍白,但是仍然很稳定。
鼠力的眼睛瞳孔稍微缩小了一点。
“喂,瘦子。”
狼力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一样直接撞了上去。
“你的名字叫做林峰吗?”
林峰没有回头,过了两秒才说道:“是。”
“凭什么让那个大块头听你的呢?”
林峰转过身来对狼力说:“因为他相信我。”
狼力嗤笑一声,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沙土被踩出一个很深的痕迹。
他身上张扬的气势毫不遮掩地压过来,像是在试探猎物的底线一样的一头狼。
“信任。在这儿,信能换几个窝头呢?”
林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越过狼力之后就到了鼠力那里。
鼠力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几米左右,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大约两秒钟的时间。鼠力慢慢开口,声音很沙哑,很低沉,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风一样:“狼力,不要着急。”
狼力哼了一声,退了回去,但是挑衅的眼神并没有消失。
鼠力从墙边站起来之后又向前走了两步。他走起路来非常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在夜晚的时候像老鼠一样四处寻找食物,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是否稳固。
“林峰”,鼠力说,“替你挡住了狐二,你欠鼠狼帮一个人情。”
林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鼠力又说:“人情债要还。”
“狐二是被你们所引起的。”林峰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猫也是你们蛇形帮的。你们来,并不是因为想帮助我,而是因为不想让地狐帮得到李大头这张牌。”
鼠力笑了一下。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在他那张瘦削的脸庞上显得很突兀。但是他没有否认。
“你讲的很对。”鼠力点头道,“我们并不想让地狐帮得到李大头。但是你也得承认,没有我们的话,李大头今天一定会脱一层皮。”
林峰沉默了片刻之后,然后点头道:“所以我不赶你们走。”
鼠力眯起眼睛看着他,好像是在给一块肉估价。
“你要什么?”
林峰转过身来面对着鼠力。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射在他的身上,使得他脸部处于阴影之中,只露出一个清瘦的轮廓。
“我需要你们的情报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我的脑子。三个月内,在新手区只有一条声音。”
器材室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般。
狼力最先有所察觉,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草茎从嘴角掉落下来:“你说什么?让我们听你的?”
他说话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的情绪,整个人就像一只受到挑衅的狼一样,肩膀绷紧,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林峰看着他,并没有后退。
“你打不过他的。”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打的话,我不会阻止你的。但是不管输赢,鼠狼帮都失去了和我合作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句话好比一盆冷水,浇在了狼力的头上。
狼力的脸色变化无常,向前又迈出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要碰到林峰了,低下头瞪着林峰,眼白上全是血丝。他呼吸急促,胸膛一起一伏的,活脱就是一只扑向过来撕咬的野兽。
李大头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但是骨子里透出的压迫感让狼力的后背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李大头站在林峰身边,并没有出手,只是站着。眼睛还有哭泣之后留下的红肿,但是里面的光芒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一种笨拙而固执的守护。
两人对峙。
空气中好像停止了流动。
鼠力的声音这时响起,打破了沉寂:“好了,狼力。”
狼力不动,咬紧牙关,腮帮子鼓了起来。
“好的,我说。”鼠力的声音加重了一些,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走到狼力身边拍拍他的胳膊说,“他说的很对。缺少的是拳头。”
狼力又瞪了林峰两秒之后,突然转过头去,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退到一边用脚把地上的破铁罐踢飞了。铁罐撞到铁皮墙发出“哐”的一声响,在傍晚的时候特别刺耳。
鼠力不理他,又看了看林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三个月的时间,新手区只有一条消息。”他把林峰的话再重复一遍,好像在细细品味一样,“那么你凭什么说出这句话来?”
林峰俯身把被狼力踢飞的铁罐捡起来,随手一扔就扔到了废料堆中。之后他就朝器材室的方向点了点头说:“进去说。”
器材室很小,铁皮屋顶,四面都有缝隙,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栏架,发霉的垫子,墙上全是锈迹和涂鸦。小窗户里透出的光线比较昏暗,整个空间都显得非常昏暗。
林峰背对着窗户,面向门口。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光源在后面的时候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自己却能看清楚别人的模样。
李大头坐在旁边的破垫子上,已经好些了,眼睛还有点呆滞,但是身体不自觉地向林峰那边倾斜。
狼力站在门口堵住出口,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座铁塔一样。他还在生气,鼻息很重,但是没有再说话。
鼠力蹲在一边,背对着墙,缩成一个人畜无害的样子,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双半眯的眼睛。
“既然结盟了,”鼠力就先说道,“那就要把情况如实汇报。”
林峰点头说:“你先。”
鼠力没有推辞。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鼠狼帮原本就是主区的一个小势力。主区分为四个区域,鼠狼帮在第四区勉强站稳了脚跟,依靠的是鼠力的情报网和狼力的一双拳头。半年前地狐帮从第一片区扩张过来,背后有主区“先生”支持。狐力手段阴险,总是在对方最虚弱的时候下手,鼠狼帮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被挤到了新手区。
“新手区本就是我们放松的时候。”鼠力说,“但是狐力连这个地方也不放过。他知道李大头在我们手中,或者说,他知道李大头在新手区。”
林峰听了之后又说:“所以你是想让狐二偷走蛇形帮的猫。”
鼠力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几乎成了一条细线。
“你猜对了。”
“你早就盯上了李大头。”林峰说话很平静,没有太大的起伏,“你知道他害怕什么,也知道狐二是怎么对付他的。放出猫之后就等着狐二来抓你了。你要的是狐二动作的证据,好到主区去告地狐帮状。”
鼠力沉默了片刻之后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像是咳嗽一样。
“救李大头是顺带的?”
鼠力咧了下嘴,并不否认,只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林峰没有接受别人的奉承。他的神色十分淡然,看不出得意的样子,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鼠力在他眼里就是一份要分析的报表。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狐力?”
“不可以。”鼠力说得很肯定,“因为你比我还想弄死他。”
器材室里静悄悄的。狼力在门口换了个姿势,干肉在他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林峰之前给他的东西,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接的时候很自然。
“好的。”林峰弯下腰把三样东西从怀里拿出来放到地上。
一包干肉用油纸包裹着,是老潘从渠道上弄来的。一张手绘的新手区势力分布图,是他这几天用笔记本不断推敲之后画出的。还有一支铅笔,笔尖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林峰拿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说,“这三个地方是地狐帮在新手区存放物资的地方。明天晚上你们去把另外两个地方也搞掉。”
鼠力看地图的时候手指停在第三个圈上。
“锅炉房之后的地方。狐力每周三去磨牙,那里有他的人。”
“所以周三的时候去做了。”林峰说,“第三个,我自己带李大头去。”
鼠力抬起头来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一种是欣赏,另一种是防备,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半眯的眼睛里沉静不动,分不清哪一种更浓。
“你比狐力要厉害得多。”他说。
林峰把铅笔收起来之后,并没有再说下去。
“明天晚上在锅炉房见。”
鼠力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就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灰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过身去走向门口,在经过狼力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
狼力把最后一块干肉吃掉之后,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李大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之后就跟鼠力一起走了出去。
铁皮门打开之后,夜风就吹了进来,外面泥土,铁锈的味道也随之被带了进来。
林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地图,将这张纸折叠起来放入口袋中。笔记本边缘紧贴着他的胸口,纸张微微发热。
他伸手去摸一摸,手指碰到的地方会有很轻微的跳动。
像心跳一样。又像是警告。
“峰哥。”
李大头的声音很沉闷。
林峰转过头来看着他。
“这个本子是什么来头?”
李大头坐在破垫子上,抬起头来,眼中的红肿还没有全部消退,但是眼神很专注。他很少主动提问,这句话他已经憋了好久。
林峰看着他,沉默了会儿。
“我也不知道啊。”
李大头没有再问下去。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然后站起来,在狭窄的器材室里,高大的身躯显得很局促。走到林峰身边,低下头小声说:“反正我相信你。”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远处围墙上的探照灯一明一暗地扫射着,把地面切割成一片又一片明暗交替的条纹。探照灯转动的空隙中,林峰看到鼠力,狼力两人已经来到广场的另外一头,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昏暗之中仿佛两条贴着地面游走的野兽。
林峰收回目光之后就往牢房那边走了过去。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大头。”
“嗯?”
“明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记住一件事。”
李大头看着他。
“不准别人碰我的胸口。”
李大头愣了一下之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问为什么。只要知道是林峰交代的事情就可以了。
林峰继续向前走。探照灯照射到他的脸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他胸口的笔记本仍然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