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垃圾站坐落在旧港城最边缘的潮汐带上，涨潮时海水漫进地基，退潮时留下满地的泡沫和死鱼。铁鹰每天凌晨四点开工，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戴一顶压到眉骨的鸭舌帽，开动传送带，把整座城市吐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筛过去。塑料瓶、破布、烂菜叶、针管、断掉的芭比娃娃头，偶尔还有手机和钱包。他手快，眼也快，什么东西该留下，什么东西该送走，一秒钟就能判定。工人们叫他鹰哥，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也没人知道六年前他替西城赌王金照收债，逼死过一个欠了八万块的货车司机。那个司机从西城天台跳下来时，怀里还揣着给女儿买的新书包。
今晚的传送带和平时不太一样。铁鹰站在操作台前，听见皮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像咬到了什么硬东西。他按下暂停，皮带停了，垃圾堆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手腕，切口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刀一刀斩断。铁鹰蹲下去，把断手翻过来。手腕内侧，一个褪色的纹身：一枚骰子，点数是一和六。那是金照地下赌场的欠债标记，一六代表欠款一万六，逾期不还，按日翻倍。铁鹰的手指停在纹身上，像触到一块烧红的铁。他认得这只手，认得这个纹身。六年前，那个货车司机跪在他面前，伸出这只手腕，哭着说再宽限三天。铁鹰没有宽限。三天后，司机从天台跳了下去。
铁鹰把断手装进一只冰袋，拉上拉链，交给旁边的工人：“报警。”工人吓得脸白，接过去时手在抖。铁鹰转身走进仓库后面的小隔间，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半面面具，黑铁材质，右边眼眶处焊着一只展翅的鹰。他戴上面具，只露出左眼和下半张脸。又从门后拿起一根撬棍，掂了掂，像掂一根普通的铁管。走出垃圾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冰袋，断手躺在透明的塑料里，像一件被退回的货物。
西城地下赌场藏在废弃的地铁隧道里，入口在一家二十四小时洗衣店后面。铁鹰从后门摸进去，撬棍插进门缝，一压，锁舌弹开。金库在走廊尽头，铁门，密码锁，还有一道红外线。铁鹰蹲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喷雾，对着红外线探头喷了两下，红光灭了。密码锁他不用破，他有更快的办法。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半年前，他从一个赌场会计那里顺来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铁门无声滑开。
金库里码着一排排现金，港币、美金、人民币，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铁鹰看都没看。他的目光落在最里面一张铁桌上，那里放着三本硬壳账本，黑色封面，烫金编号。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金额、日期，每一笔都像一根钉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贺明堂。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大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多看，把三本账本全部塞进随身的帆布袋里。转身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保安冲进来，手里提着电棍。前面那个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电棍举得不太稳。铁鹰没有动。他的左眼在面具后眯起来，触欲无声地铺开。他看见年轻保安的欲望：一团被拧紧的毛巾，里面裹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金照扣着他女儿，在赌场做抵押，如果今晚他放走铁鹰，女儿就会被卖到南城。铁鹰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账本，翻到其中一页，亮给保安看。“你女儿的名字在这里，”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闷而沉，“金照把她记在‘货’那一栏，标价三十万。你让我走，我把这一页复印给你，你拿去报警，或者拿去跟金照谈条件，都行。”
年轻保安的手开始抖。电棍掉在地上，滚到铁鹰脚边。他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像一袋米摔在地上。“金爷今晚要见法院的人，”他低着头说，声音碎成几片，“上面来了通知，法院专线全断，四王在密会。金爷要趁今晚把西城的账全清掉，该杀的杀，该卖的卖。”铁鹰把账本收回袋里，从保安身边走过去。经过他时，他停了一步。“你女儿在南城码头三号仓，阿九看着。去晚了就没了。”保安猛地抬头，眼泪糊了满脸，但铁鹰已经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回到垃圾站时，天还没亮。铁鹰把三本账本摊在操作台上，用手机一页页拍下来。然后他打开复印机，把断手主人那页的欠债记录复印了两份。一份寄给金照的会计，一份装进信封，又塞了一叠现金进去，正好是旧港城最便宜那家殡仪馆的丧葬费。信封上写的是断手主人妻子的地址。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放在门口的信箱里。天边泛起灰白，海风从潮汐带吹上来，带着盐和腐烂的味道。
天亮之后，赌场监控室的录像被送到了金照面前。屏幕上，铁鹰的面具在撬开金库时滑落了一瞬，露出右脸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金照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间的雪茄烧出一截长长的灰。他盯着屏幕上那半张脸，忽然笑了。“悬赏三百万，”他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要人头。要面具。要那三本账。”
铁鹰不知道这些。他回到垃圾站时，太阳刚升起来，把传送带照成一条生锈的河。他推开仓库门，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复印件，抬头印着旧法院的徽章，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有金照，有黎东楼，有南城走私巨头桑坤，有北城人口贩子赵四爷。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标注。铁鹰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变量。名单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南城码头，阿九。”
铁鹰把名单折好，塞进工装内袋。他摘下面具，右脸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红。他望向南边。南城码头在南边，阿九在南边，那个被金照扣作抵押的小女孩也在南边。他拿起撬棍，掂了掂。六年前他逼死了一个父亲，六年后他要去救那个父亲的女儿。传送带在他身后重新启动，轰隆隆地转起来，像这座城市永远不眠的肠胃，吞进去，吐出来，再吞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