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是整个旧港城最腥的地方。海水在这里被油污染成墨绿色,浪头打上水泥墩,溅起的泡沫里混着鱼鳞和烟头。阿九蹲在七号泊位的木板堆上,左手被一只穿胶靴的脚死死踩住,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碎一只螃蟹的壳。她没喊。她的右手已经伸进了那只胶靴主人的裤兜,指尖碰到一只皮夹,两根手指夹住,轻轻抽出来,像从一具尸体上取下戒指。走私贩还在骂,骂她偷货,骂她脏,骂她该被扔进海里喂鱼。阿九抬起脸,一张瘦削的小脸,眼睛大得不合比例,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层冷冷的、硬硬的东西,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盐。
“海阁罗知道你私吞。”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走私贩的耳朵。踩在她手上的脚猛地抬起来,胶靴底在木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走私贩的脸白了,四下张望,喉结上下滚动。海阁罗是南城走私巨头桑坤的代号,桑坤最恨手下私吞,上一个私吞的人被绑在船锚上沉了海。走私贩盯着阿九,想说什么,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是谁?”阿九没有回答,从木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钱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她的左手肿了一圈,指节发紫,但她走得稳稳当当,像踩在平地上。
货箱后面是码头的死角,堆着生锈的铁皮和报废的缆绳。阿九蹲在阴影里,打开那只钱包。她以为会有钱,或者至少有几张船票。可钱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颗小小的牙齿,乳牙,白得像一粒米,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新货三号。阿九的手指捏着那颗牙齿,指尖在发抖。她认得这种牙齿。码头上的孩子换牙时,大人会把乳牙扔上屋顶,说这样新牙才长得正。可这颗牙齿被郑重地藏在钱包里,像一个标记,像一把钥匙。
她想起阿七。养父阿七是码头的搬运工,三年前的一个雨夜,阿七在工棚里翻出一张旧法院的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嘴里念叨着“新货”“法院封存”。第二天,阿七就不见了。没有尸体,没有告别,只有那张地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塞在阿九的枕头底下。三年来,阿九偷钱包、查新货、在码头的每一个货柜缝隙里翻找,就是为了找阿七。她捏着那颗牙齿,忽然觉得它热得烫手。
工棚外,几个搬运工蹲在地上抽烟。阿九走过去,从钱包里抽出那叠现金,分成几份,往他们手里塞。工人们缩回手,像被火烧到。“拿着。”阿九说,声音硬邦邦的,“脏钱,花。”一个老工人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阿九,你别再查了。你爹……阿七就是查这个没的。”阿九没有收手,把钱塞进他工装口袋里。她转身走开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叹息,像海风穿过破渔网。
秘密账户点在码头附近一间废弃的报刊亭里。阿九把偷来的钱塞进一台老旧的ATM机,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窄窄的纸条。她展开,上面印着一行字:“四相未齐,先别动手。旧法院线。”她盯着“四相”两个字,眉头拧起来。四相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旧法院线——阿七失踪前,曾经用粉笔在工棚地上画过一个法院的徽章,又用脚飞快地抹掉。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袜筒里,转身往三号货柜的方向走去。
三号货柜在码头最深处,四周堆着两层高的集装箱,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阿九摸到货柜门前,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上面印着旧法院的印章,字迹模糊,但“法院封存”四个字还依稀可辨。她伸手摸了摸封条,纸质粗糙,边缘卷起,像是贴了很久,但铜锁却是新的。有人来过,而且最近还来过。她蹲下去,耳朵贴在货柜冰冷的铁皮上。里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一个声音从铁皮深处渗出来,低低的,细细的,像小动物被捂住嘴的呜咽。是哭声。孩子的哭声。
阿九的指甲掐进货柜门的锈迹里。她想起那颗乳牙,想起“新货三号”,想起阿七画的那些红圈。法院封存的货柜里,关着孩子。她的旧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七号仓库,明晚十点。北城幼儿园,赵滴。”短信末尾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个语气,简短、干脆、像医生的处方。和阿七当年留在枕头下那张地图碎片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阿九抬起头,望向北城的方向。北城是人口贩子赵四爷的地盘,幼儿园三个字像一块冰,顺着她的脊梁骨滑下去。她攥紧旧手机,指节泛白,左手肿得更高了,像一只紫色的手套。但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只刚学会咬人的幼兽。她对着货柜里那个看不见的孩子轻声说:“别哭。我来了。”
海风从码头尽头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三号货柜的封条在风里啪啪作响,像一面小小的、破旧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