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废弃幼儿园坐落在旧港城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一片盐碱地，寸草不生，风从那里吹过来时带着一种枯涩的咸味。围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褪色的滑梯和歪斜的秋千架，铁链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像一只永远哄不好的摇篮。赵谪走进去时，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干枯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一身灰蓝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箱角包着铜皮，像律师出庭用的那种。可他走进教室门的瞬间，一把枪顶上了他的额头。
白无面站在门后，整个人裹在一件白色连帽衫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下巴。他右手握枪，左手插在兜里，枪口贴着赵谪的眉心，像一枚按进皮肉的印章。赵谪没有退。他笑了，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像在某个慈善晚宴上遇见老熟人。“我是国际慈善基金代表，”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来交定金。”他慢慢抬起左手，两指夹着一本黑色证件，翻开，亮在白无面眼前。证件上贴着赵谪的照片，钢印齐全，可翻页的瞬间，夹层里滑出一角旧证件，深蓝色封皮，烫金字印着“国际刑警”。白无面的目光在那抹蓝色上停了一瞬。赵谪把证件合上，笑容不变：“旧港城儿童案，记得吗？我因为那案子被除名了。现在我替基金做事，只想救孩子。”
白无面没有收枪。他用枪口点了点皮箱。赵谪把箱子放在一张缺了腿的课桌上，箱盖弹开，上层码着一排排港币，崭新的，油墨味还没散。白无面伸出左手，抽出几张，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看水印，又用拇指搓了搓，点头。他把钱塞进口袋，枪口终于从赵谪额头移开，垂在身侧。“看货。”赵谪说。白无面走到教室后墙，推开一扇藏在黑板后面的铁门，铁门后是一间储物室，三个孩子缩在角落里，像三只被雨淋透的幼猫。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脸上都蒙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长期在黑暗里待过的眼睛。
赵谪的目光扫过去，落在最右边的男孩脚上。男孩穿着一双大了一号的旧球鞋，鞋底边缘用刀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新货三号。赵谪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分毫。他认识这个标记，三号货柜，三号的孩子，正是阿九在码头发现的那批。他抬头看白无面，见欲无声地铺开。他看见白无面的欲望：一团缠在一起的铁丝，铁丝上挂着钞票、钥匙、还有一把带血的刀。收钱，灭口，这是白无面下一步的打算。赵谪不用猜，他看得见。
“法院的贺明堂也想要这批货。”赵谪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白无面插兜的左手僵了一下，枪口微微抬起又放下。贺明堂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看不见，但水底的鱼惊了。赵谪趁这一瞬，弯腰假装系鞋带，手指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定位芯片塞进男孩鞋底的夹层里。芯片贴上去的瞬间，远处某个秘密账户的屏幕上，一个红点无声亮起。旧法院线的线人收到了信号，但没有人回复，像一只耳朵默默记下了位置。
白无面最终点了头。赵谪合上皮箱，把箱子推过去。“定金先付，尾款交货时结。”白无面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赵谪走向储物室，牵起三个孩子的手。男孩的手冰凉，指节上还有干涸的泥。赵谪把他的手握紧，像握着一块未打磨的石头。白无面没有拦。他正在数钱，数到第三沓时，指尖忽然停住。他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两秒，又抽出一张。纸面光滑，水印模糊，盲文点摸不出凹凸。假钞。白无面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他从腰间拔出枪，冲向教室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连着北城火车站的后广场。赵谪的灰蓝西装在人群里一闪一闪，像一条逆流的鱼。他左手牵男孩，右手抱一个女孩，怀里还护着最小的那个。白无面追出巷口时，赵谪已经带着孩子挤上了站台。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启动，车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汽。赵谪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托上车厢，男孩最后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男孩手心，然后用力关上车门。火车加速，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男孩的脸贴在车窗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赵谪站在站台上，西装上沾着煤灰和孩子的泥手印。他目送火车消失在北边的灰雾里，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明晚十点，旧港码头七号仓库。旧法院线。”他盯着“七号仓库”四个字，想起阿九，想起那个在码头偷钱包的女孩。三年前他因为旧港城儿童案被国际刑警除名时，阿七来找过他。阿七说，法院的线断了，四王在吃孩子。赵谪没有信。直到今天，他亲眼看见鞋底刻着“新货三号”的男孩。
站台尽头，白无面站在铁轨对面的阴影里，没有追。他正在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而快。白无面听完，从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那是一份名单，抬头印着四王密会的徽章。名单上列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标注。赵谪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写着四个字：优先清除。白无面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北城的灰雾里。风从盐碱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枯的、烧过荒草的味道。火车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像一声被掐住喉咙的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