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总会后门的巷子窄得像一条缝合线，两堵墙之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沈眠刚走出门，两个黑影就从垃圾桶后面闪出来，一左一右堵住巷口。前面那个剃着寸头，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是黎东楼手下的人。他伸手拦住沈眠，掌心几乎贴到她胸口：“黎爷吩咐，今晚谁都不许从后门走。”沈眠没有退。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看见寸头男的欲望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缩在角落里发抖。他怕黎东楼。怕到骨头里。黎东楼让他堵人，可他不知道堵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堵。
“黎爷让我去取货，”沈眠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缝皮针一样扎进寸头男的耳朵，“耽误了，你担？”寸头男的手僵在半空，指头蜷了蜷。他盯着沈眠的脸看了三秒，试图从她表情里找出破绽。沈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白玫瑰落在雪地上，留不下痕迹。寸头男缩回手，侧身让出半步。沈眠从他身边走过时，旧手机已经握在掌心里。她拇指飞快地按着键盘，把“明晚十点，七号仓库”六个字发给旧法院线推送的三个陌生号码。每个号码后面都跟着一个标签，系统自动生成的，灰底白字：提灯人。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提灯人——跛脚男人警告过她，别信提灯人。可旧法院线把这三个号码推给她，像把三颗种子推给春天。她按下去，信息飞出去。巷口的风灌过来，吹得她裙摆贴紧小腿，像一只手从背后推她往前走。
西城地下赌场的金库走廊里，铁鹰正把第三本账本塞进麻袋。他脸上的面具滑到鼻尖，右脸的旧疤在红外线灯下泛着暗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行字：“明晚十点，七号仓库。”发件人号码是陌生的，但他认得这个语气，短、硬、像铁钉。他把手机塞回去，拎起两麻袋账本，扛在肩上。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脊椎咯吱响，像在扛两袋被遗忘的名字。他走出金库时，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肯闭的眼。他知道金照已经看见了他的半张脸，知道他值三百万。可那条短信比三百万更重。七号仓库。他要去。
南城码头的货箱顶上，阿九趴在一块铁皮上，胸口贴着冰冷的金属，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底下两个保安举着手电筒来回扫，光柱在货箱的缝隙里钻来钻去。阿九的旧书包挂在脖子上，里面装着那颗乳牙和那张“新货三号”的纸条。手机在书包侧兜里响了一声，她没敢看。一个保安踩上了货箱的梯子，铁皮在脚下嘎吱嘎吱响。阿九的听欲无声地铺开，她听见保安心里的声音：他怕水。他小时候掉进过码头的水洼，差点淹死，从此看见深水就腿软。阿九从货箱顶上滑下来，落在码头边缘，脚尖踩着水泥墩，下面就是墨绿色的海水，油污在浪尖上碎成一片一片。保安追过来，伸手抓她。阿九侧身一闪，保安扑空，一脚踩在油污上，整个人滑出去，扑通一声砸进海里。他在水里扑腾，骂声被浪头打碎。阿九蹲在水泥墩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短信：“明晚十点，七号仓库。”她没有犹豫，回了一个字：“到。”
北城车站的候车室里，赵滴坐在塑料椅上，假警察站在他面前，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赵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口袋里只有一张假钞和一颗融了一半的糖。假警察弯腰，压低声音：“小孩，身份证。”赵滴抬起脸，眼神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开过刀的皮肤。他的意欲无声地展开，像一张手术铺巾，盖在假警察的欲望上。他看见对方想要钱，不多，两百块，够买一包烟和一碗面。赵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假钞，叠成四折，递过去。假警察接过来，拇指搓了搓，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赵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火车上那个男孩鞋底的芯片。他收到短信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看完，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明晚十点。七号仓库。他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像三年前被除名那天一样空。可他知道，空的手才能接住东西。
沈眠回到东城别墅时，天已经快亮了。她走进自己那间佣人房，锁上门，把旧手机放在床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明晚十点，七号仓库，别迟到。提灯人。东城别墅，黎东楼点名沈眠。”她盯着最后一行字。黎东楼点名沈眠。什么意思？黎东楼知道她了？还是黎东楼以为她只是夜总会的头牌，想让她去陪酒？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枕头上。窗外，东城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慢慢亮起来。铁鹰在西城扛着两麻袋账本往南走，阿九在南城码头把湿透的鞋带系紧，赵滴在北城车站的长椅上缩成一团。四个人，四座城，四条路，尽头是同一个仓库。四部手机同时亮起，屏幕上是同一个回复：“收到。”然后他们同时出门，像四把手术刀同时划开同一具身体的四个部位。旧港城躺在手术台上，不知道自己的病灶正在被切开。提灯人提着灯站在七号仓库门口，灯照不亮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