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垃圾站的凌晨总是最安静的时候,传送带停了,压缩机歇了,只有海风从潮汐带爬上来,在铁皮棚顶刮出细碎的声响。铁鹰把两麻袋账本扔进垃圾车后厢,盖上帆布,正要去拉驾驶室的门,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悬在门把上方,触欲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在空气中铺开。有人。不止一个。他转过身。垃圾车后面,七个黑影从废纸堆和破铜烂铁间站起来,手里提着钢管和砍刀,领头那个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半面面具和一道旧疤。
“三百万,”领头者说,声音粗粝,像砂纸磨铁,“要你面具。要你人头。”他往前走了两步,钢管在掌心转了一圈。铁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触欲无声地伸出去,像一只手,摸到了领头者心底最软的地方。一个画面:第三仓库,铁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串断了的佛珠。那是领头者的母亲。金照扣着她,作为抵押,如果今晚他拿不回铁鹰的面具,他妈就会被卖到南城。铁鹰看着领头者的眼睛,说:“你妈在第三仓库。”
领头者的钢管停在半空。他的脸在一瞬间碎了一下,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铁鹰没有等他回神。他转身扑向垃圾压缩机,一掌拍下绿色按钮。压缩机轰隆一声启动,巨大的铁墙从两侧向中间挤压,废纸、塑料、铁皮被碾成一团。两个打手正从侧面扑过来,铁墙夹住他们手里的钢管,钢管弯成U形,两个人被推得连连后退,最后撞在铁皮围栏上,手里的砍刀脱手飞出去。铁鹰趁乱冲进垃圾站后巷,后巷尽头是赌场后门。他知道那道门,六年前他收债时走过无数次。
赌场后门的锁还是老样子,一踹就开。铁鹰冲进去,走廊里红灯闪烁,警报尖叫。他直奔楼上金照的办公室,一脚踹开门。金照坐在皮椅上,面前的雪茄还燃着,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他看见铁鹰进来,没有慌,反而笑了,抬手往墙上一按。整面墙的暗格弹开,露出七八个屏幕,全是监控画面,其中一个画面上,铁鹰的面具被放大了十倍,旁边标注着红圈。“摘他面具!”金照对着对讲机喊。走廊里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铁鹰没有摘。他扑向金照的办公桌,一把抓起桌面上摊开的总账。那是赌场所有流水的总册,牛皮封面,铜钉装订。他抓住账本往怀里一扯,金照的手同时按住另一端。两个人隔着桌子角力,账本被扯成两半。铁鹰抢到的那一半,封面连着前几十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他没有细看,把半本总账塞进工装内袋,转身往窗口跑。金照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手枪,对着铁鹰的背影开了一枪。子弹擦过铁鹰的右脸,面具被掀飞一半,露出的旧疤像一条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他撞开窗户,夜风灌进来,下面是垃圾车的车厢顶。他跳下去,身体砸在帆布上,帆布下面的废纸和破布缓冲了冲击。他滚了一圈,从车厢上滑下来,拉开驾驶室的门,发动引擎。
垃圾车冲上公路时,后视镜里亮起两道车灯,越来越近。铁鹰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内袋里摸出那半本总账。他翻开封面,前几页是密密麻麻的赌场流水,名字、金额、日期。再往后翻,一张薄纸从夹页里滑出来,落在方向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旧法院的抬头,拍卖回单,日期是三年前,标的物是一间医院的胸外科设备。收款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贺明堂。铁鹰的脚在油门上松了一瞬。贺明堂。这个名字在旧法院线、四王密会、变量名单里反复出现,现在又出现在赌场的总账里。法院拍卖,赌场收款,中间隔着的,是整个旧港城的病灶。
后视镜里的车灯更近了。铁鹰把回单折好,塞进账本,又把账本塞进麻袋。垃圾车拐上通往码头的沿海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排被拔掉的钉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小半箱。够到码头。他踩下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就在这时,车后厢传来一阵敲击声。咚,咚,咚。很轻,但节奏稳定,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叩门。铁鹰的触欲猛地铺开,他摸到了车厢里的温度、呼吸、心跳。那是一个活人。一个老妇人。他忽然想起领头者母亲的事。金照的第三仓库,就在垃圾站后面,他刚才冲进赌场时,路过第三仓库的门口,铁门虚掩着,他没有停。可现在,车厢里的敲击声告诉他,有人进去了。有人把她带出来了。
铁鹰没有停车。他按了两下喇叭,像是回应。然后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车灯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掉一半,但车厢里的人应该听得见:“别怕。送你回家。”车灯逼近,喇叭声在后面炸开,垃圾车歪了一下,又稳住。铁鹰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旧港码头七号仓库,明晚十点。他提前了。他带着半本总账、一张回单、一个老妇人,和一道重新裂开的旧疤。他要去仓库。他要把这些东西放在那张圆桌上。他要把贺明堂的名字,钉在四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