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夜像一块被海水泡透的裹尸布,湿漉漉地盖在每一只货柜上。阿九被一只手从背后按进水里时,嘴里还咬着旧书包的背带。水是墨绿色的,混着油污和鱼腥,灌进鼻腔的瞬间像一把烧红的针。她挣扎,右手往后抓,指甲刮过对方的手臂,摸到一道凸起的旧疤。人口贩子,白无面的人,方才在三号货柜附近就盯上她了。阿九的听欲在水下铺开,她听见对方心里的声音:一团被拧紧的恐惧,恐惧中间裹着一个名字,海阁罗。他怕海阁罗。他背着白无面把“新货”转手卖给了南城,如果海阁罗知道,他会被绑上船锚沉海。
阿九不再挣扎。她放松身体,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往下沉,对方的手松了一瞬。就在那一瞬,她反手从书包侧兜摸出一根铁丝,那是她在码头偷电缆时留下的,弯成U形,尖端磨得发亮。她往后一刺,铁丝扎进对方大腿。人口贩子惨叫一声,手缩回去。阿九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爬上货柜边的水泥墩,浑身湿透,像一只从海里捞起来的幼猫。她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往秘密账户点跑。
废弃报刊亭里的ATM机亮着幽蓝的屏幕。阿九把湿漉漉的手在工装上擦了擦,塞进偷来的钞票,机器嗡嗡转了一阵,吐出一张窄纸条。她展开,上面印着一行字:“四相未齐,先别动手。”她盯着“四相未齐”四个字,眉头拧起来。上次来,纸条上写的是“四相未齐,先别动手”,这次还是。她翻到纸条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日期,用针尖刻的,不是打印的。她凑到屏幕光下辨认,三年前,四月十七日。阿七失踪那天。阿九的手指捏紧纸条,纸边嵌进指缝。三年前,阿七在这台机器上存过钱,取过纸条,看过同一行字。四相未齐。四相是什么?阿七知道。可阿七不在了。
她跑回工棚。工棚是码头边一间铁皮搭的棚子,顶漏雨,墙透风,地上铺着两张旧草席。阿七失踪后,阿九把工棚翻过无数遍,每一块铁皮都撬开看过。今晚她又翻了一遍。草席下面,压着一张纸,被水汽洇得发皱。她抽出来。是半张法院地图,旧港城的轮廓,几个红笔画的圈,其中一个圈落在七号仓库的位置,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病灶。阿九认得阿七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她把半张地图铺在膝盖上,看了很久。七号仓库。明晚十点。阿七三年前就圈出来了。
她把现金、当票和那半张法院地图塞进旧书包,背带系紧,推开工棚门。门外,两个黑影从货柜后面闪出来,海阁罗的人,手里提着钢管。阿九没有退。她转身冲进码头暗处,那里堆着层层叠叠的集装箱,缝隙窄得像迷宫。她对这片迷宫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左拐,右拐,钻进一条只容侧身的缝,钢管敲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爬上一只货柜顶,跳下去,落在另一条通道,身后的脚步声远了。
旧港码头入口的灯光像一把把倒插的刀,把黑暗切成碎片。阿九蹲在一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喘气,忽然看见一辆垃圾车从公路拐进来,车头灯熄了,只有尾灯亮着暗红的光。车门打开,铁鹰跳下来。他右脸的疤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面具只剩一半挂在耳朵上。他走到后厢,拉开帆布,伸手扶下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腿在抖,手里攥着一串断佛珠。铁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欠条,撕碎,塞进老妇人手里,又把一卷现金和一张车票塞进她口袋。他指了指南边,那是回西城的方向。老妇人哭了,铁鹰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像拍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转身上车,垃圾车绕进旧港隧道,赌王车队的灯光从后面追来,被隧道的黑暗吞掉。
阿九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阿七。阿七也是这样的人,偷钱包,但从不偷穷人的钱包。她站起来,正要往七号仓库走,书包侧兜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秘密账户发来的新纸条,屏幕上显示着两行字:“四相齐,病灶现。别信提灯人。旧法院线。”她盯着“别信提灯人”四个字,和阿七地图上那个红圈叠在一起。与此同时,旧手机又亮起第二条信息,来自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三号货柜孩子已由那名慈善家转移。北城烂尾楼,那名慈善家被假刑警盯上。”阿九抬起头。北城的方向,烂尾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排断掉的牙齿。赵滴。慈善家。三号货柜的孩子。她攥紧旧手机,书包里装着乳牙、地图和现金。四相未齐。她不知道另外三个在哪里,但她知道明晚十点,七号仓库,他们会来。阿七三年前画下的圈,终于要被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