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烂尾楼矗立在旧港城最北端,钢筋从水泥里刺出来,像一具被啃光了肉的骨架。风从盐碱地那边灌过来,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赵谪靠在二楼一根歪斜的柱子上,灰蓝西装沾满墙灰,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他刚把最后一个孩子送上火车,站台上那个男孩回头看他时,鞋底芯片的红点还在秘密账户的屏幕上亮着。他本该走了。可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旧法院线的警告:“别信提灯人。”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枪口就顶上了他的后脑勺。
“你冒充我,”假刑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而稳,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骗了白无面。”赵谪没有回头。他的意欲在暗处铺开,像一张手术铺巾,盖住了身后那个人的欲望:一团被金粉包裹的恐惧,恐惧中间插着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四王”两个字。假刑警怕四王。他替四王做事,但四王不知道他偷偷备份了密会记录。他怕被清除,怕得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鱼。赵谪慢慢举起双手,矿泉水瓶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咕噜咕噜的声响被风吞掉。
“你是假的,”赵谪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才是真的。”他转过身。假刑警站在三步外,枪口对着他的胸口,脸上蒙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赵谪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本深蓝色证件,烫金字印着“国际刑警”,翻开,照片是他的脸,钢印齐全,编号清晰。假刑警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两秒,枪口微微垂下去一寸。赵谪又从另一边内袋摸出第二本证件,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烫金,可照片上的人比他年轻十岁,没有鬓角的白发,没有眼下的青灰。他把两本证件并排举在胸前,像举着两张扑克牌。“三年前我被除名,”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病历,“可除名之前,我做了十二年。你才入行几年?”
假刑警的枪口又垂了一寸。赵谪把左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小皮箱,拇指弹开锁扣,箱盖朝假刑警翻开。里面码着一排排港币,崭新的,油墨味被北城的风吹散。真钞,全是真钞。赵谪把箱子推过去,箱底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四王密会地址给我,”他说,“这箱钱归你。你怕四王,拿钱跑路,够你换个身份重新活。”假刑警盯着箱里的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抽出一张,对着窗外的灰光看了一眼水印,又搓了搓,塞进口袋。
“旧港码头七号仓库地下,”假刑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钢筋骨架听见,“入口在仓库后墙第三块铁板下面。”赵谪点头。他把两本证件收回内袋,拎起空皮箱,转身往楼道口走。走了三步,他听见背后传来扳机被扣动的轻响。他没有回头,右脚猛地踩向地面一块松动的预制板。预制板翘起来,露出下面一条暗道,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赵谪整个人滑进去,消失的瞬间,枪响了。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片水泥碎屑。假刑警冲到暗道口,往里开了第二枪。子弹撞在暗道内壁上,弹回来,正好击中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同伙。同伙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钢筋上,手里的U盘从口袋滑出来,滚了两圈,停在暗道口边缘。
赵谪从暗道另一头爬出来时,膝盖磕破了,灰蓝裤子上洇开一片暗红。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只银色U盘,指甲盖大小,和黎东楼书房里那只一模一样。他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塞进内袋。暗道口传来假刑警的骂声和同伙的呻吟,越来越远。赵谪走出烂尾楼,北城的风灌满他的西装,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掏出旧手机,屏幕上又亮了一条信息,来自沈眠的号码,那个在夜总会见过一面的女人,鬓边别着白玫瑰的女人。信息只有一行字:“七号仓库,带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
赵谪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藏在假牙里。三年前被除名那天,他去医院牙科拔了一颗臼齿,把一张旧照片卷成小卷,塞进假牙的树脂底座里,又装回嘴里。照片上是他和另外一个国际刑警的合影,背景是旧港城第一医院的走廊。那个人后来死了,死在那间被法院封存的胸外科手术室里。赵谪用舌尖抵了抵那颗假牙,树脂底座在牙龈上硌了一下,像一颗埋在肉里的石子。他合上手机,抬头望向南边。旧港码头的方向,七号仓库的方向,四王密会地下的方向。他把U盘在内袋里放好,和那两本真假难辨的国际刑警证贴在一起。他知道明晚十点,七号仓库,旧法院线会把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和另外三个人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放在同一张手术台上。病灶在那里。他要去。他必须去。因为他是意欲,因为他的假牙里藏着一张照片,因为三年前那间手术室里死掉的人,是他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