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码头七号仓库蹲在海岸线最东端，像一只被遗弃的铁兽。外墙锈成深褐色，铁皮接缝里长出盐晶，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眼被人用铁锈填死，门缝里塞着法院封条的残片，字迹模糊，只剩一个“封”字还看得清。铁鹰第一个到。他从垃圾车上跳下来，右脸半面面具在路灯下闪了一瞬，手里提着一根撬棍，撬棍尖上还沾着赌场金库的漆。他走到门前，没撬。他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锁上。铜锁弹飞，砸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牙。门开了，里面黑得像一口竖井。
铁鹰走进去，把两麻袋账本扔在地上，麻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牛皮封面的硬壳账本，赌场的流水、名字、日期，全在里面。他退到墙边，背靠铁皮，等。第二个到的是阿九。她从码头暗处钻出来，浑身还滴着海水，旧书包挂在胸前，背带勒进肩膀。她看见铁鹰，愣了一下，又看见地上那两麻袋，没说话。她走到仓库另一侧，蹲下来，把书包拉链拉开，里面是现金、当票、一颗乳牙，和半张法院地图。她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红笔画的圈正落在七号仓库的位置。她抬起头，和铁鹰的目光在黑暗里碰了一下。两个人谁也没动。
沈眠第三个到。她从东城别墅的后门溜出来，舞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风衣，鬓边的白玫瑰换成了干的，颜色褪成淡黄。她推开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像在数拍子。她看见铁鹰，看见阿九，看见地上的麻袋和书包。她没有停，走到仓库中央，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屏幕亮着，那上面有假U盘复制来的四王密会视频、四相清除计划，还有黎东楼和贺明堂之间的拍卖回单。她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上，像放下一把刀。赵谪最后一个到。他从暗道口爬上来，灰蓝西装上沾着烂尾楼的水泥灰和暗道里的泥。他走到仓库中央，停下来，用舌尖抵了抵假牙。然后他伸手，从嘴里取出一颗假牙，树脂底座泛着微黄。他把假牙在掌心捏开，里面卷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的搭档，背景是旧港城第一医院胸外科的走廊。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旧港码头七号仓库地下。四王密会入口。
四个人站在仓库中央，互相打量。铁鹰的触欲像一层看不见的绒毛，在空气中铺开。他摸到沈眠的底线：她怕自己变成毒枭，怕那双救人的手，有一天会签下杀人的单子。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她听见赵谪心底的声音：他怕再害死人，怕得像一个被按在水里的人，每一口气都带着负疚。沈眠的见欲无声地睁开，她看见铁鹰的欲望：赎罪。一团被揉碎的纸，纸上有六年前那个货车司机跳楼前的脸，有那只断手，有那个被扣作抵押的小女孩。赵谪的意欲铺开来，他预测阿九的下一步：她会先动手。她会伸手去拿那张法院地图，因为她是四个人里最急的，最怕来不及的。
“别试探了。”四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四把手术刀同时划开同一层皮肤。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角落亮起一道光。一台老式投影仪从废纸堆里自动升起来，镜头对准一面空白的铁皮墙。光柱穿过灰尘，墙上出现画面。四个人的脸同时转过去。画面里是一张圆桌，圆桌后面坐着四个人：黎东楼、金照、海阁罗、白无面。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只银色U盘，和一张名单。黎东楼的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翡翠扳指转出一圈绿光。他的声音从投影仪的小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回声，像从一口井底往上喊：“变量已齐。清除开始。”
铁鹰的手摸向腰后的撬棍。阿九把旧书包的拉链拉到顶。沈眠弯腰捡起地上的旧手机，屏幕上的四相清除计划还亮着。赵谪把旧照片和假牙一起攥在掌心。投影仪的光柱里，灰尘像无数细小的飞蛾在扑火。铁皮墙上的画面忽然切成了四个分屏，每个分屏里都是一个人像：沈眠、铁鹰、阿九、赵谪。每个人的照片旁边都有一个红叉，红叉正在慢慢变亮。四王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这次是四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像四把钝刀同时在磨石上刮：“七号仓库，就是你们的病灶。今晚，旧港城切除变量。”
沈眠抬起头，看着铁皮墙上自己的脸。她的脸被投影仪的光打得惨白，像一张从病历上撕下来的照片。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淡，像白玫瑰落在雪地上。她把旧手机举起来，对着投影仪的光柱，屏幕上的四相清除计划在光线里反出一片白。她说：“他们以为我们是病灶。”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握紧。阿九把书包背带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赵谪把旧照片重新卷好，塞回假牙，装进嘴里，咬紧。四个人没有商量，没有对视，没有点头。他们同时往仓库深处走，往投影仪光柱照不到的黑暗里走。那里有一道铁板门，门后是四王密会的暗道。铁板门上用刀刻着一行字，笔迹清瘦，像医生的处方：“四相合一，病灶现形。”沈眠伸手推门。门开了。暗道里的黑暗涌出来，像一罐被打翻的墨。四个人走进去。投影仪的光柱在他们身后熄灭。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四王的回声在铁皮墙上撞来撞去，越来越弱，最后被海风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