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书房时，陈德明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摊开着那份股份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昨晚陈德辉走后，他想了很多——二十年的兄弟情分，当年一起创业的艰辛，还有父母临终前的嘱托。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个他一直信任的弟弟，竟然是偷走自己孩子的幕后黑手。
“爸，您一夜没睡？”
陈野推门进来，看到父亲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
“坐，”陈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有话问你。”
陈野依言坐下。父子俩相对无言，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你三叔……不，陈德辉，”陈德明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昨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
“你怎么看？”
陈野沉默了几秒：“他在说谎。”
“什么？”
“他在说谎，”陈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或者不全是真的。”
陈德明愣住了。他以为儿子会愤怒，会崩溃，毕竟二十年前被人偷走扔掉，这种事换成任何人都无法接受。可陈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疼。
“小野，你……”
“爸，”陈野打断他，“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年妈妈生我的时候，是在哪里？”
“在……在市中心的私立医院，”陈德明想了想，“当年你妈妈难产，情况很危急。”
“那家医院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不过已经搬地方了。”
父子俩正说着，书房门突然被推开。沈雅琴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也哭了一夜。
“先吃饭吧，”她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陈野起身接过碗，却发现母亲的手在发抖。滚烫的粥洒出几滴，烫红了她细白的手腕。
“妈，我来吧。”
沈雅琴摇摇头，坚持把碗放在桌上：“你吃，妈看着你吃。”
陈野低头喝了一口粥，味道很淡，像是忘了放盐。他知道母亲的心不在这里，果然，对面的椅子上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雅琴，”陈德明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别哭了。”
“我怎么能不哭？”沈雅琴抬起头，泪流满面，“二十年了，我以为孩子是被人贩子偷走的，我以为是我们运气不好，可原来……原来是他！是他偷走了我的孩子！”
“别说了，”陈德明抱紧她，“我会查清楚的。”
“可我怎么查？”沈雅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那个护士早就跑了二十年，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妈，”陈野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坚定，“您放心，我一定会把真相查出来。”
沈雅琴看着儿子，突然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的儿，这些年苦了你了……妈对不起你，妈没有保护好你……”
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是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那滚烫的泪水透过衬衫熨烫着他的皮肤，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妈，不怪您，”他的声音很低，“这不是您的错。”
门外，陈瑾年站在走廊里，看着书房内相拥的母子三人，眼眶微微发红。他身后，陈瑾瑜探出头，小声问：“大哥，里面怎么了？”
“没事，”陈瑾年转身挡住他的视线，“你先下去吃饭。”
“二哥！”陈瑾瑜突然压低声音，指着楼下，“三叔来了！”
陈瑾年脸色一沉，快步走到栏杆前往下看。
客厅里，陈德辉带着三个人走进来——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老太太。他竟然把当年的护士找来了！
“哟，都在呢，”陈德辉笑眯眯地抬起头，“看来我来得正好，省得一个个通知了。”
陈德明松开妻子，大步走出书房：“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送礼物的，”陈德辉侧身让开，指着那个护士说，“这位是周桂芳周护士，当年负责照顾大嫂的。我想你们应该有很多话想问她吧？”
那护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你……”陈德明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有脸来？”
“我为什么没脸？”陈德辉的笑容变得阴冷，“大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二十年前，你儿子不是被人贩子偷走的，是被我买通护士，亲手抱走的。”
“你说什么？”沈雅琴从书房冲出来，脸色煞白。
“我说，”陈德辉一步步走近她，眼神里满是恶意，“你的宝贝儿子，是我让人偷走的。怎么样？知道真相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你……”沈雅琴指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妈！”陈野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
“还有你，”陈德辉转向陈野，上下打量着他，“大侄子，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孤儿院门口躺着呢，哪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陈野松开母亲，上前一步挡在家人面前：“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我爸妈。”
“哟，还挺孝顺，”陈德辉笑了，“不过你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被遗弃吗？因为我买通了护士，把你偷走扔掉的。”他欣赏着陈野瞬间变白的脸色，“可惜啊，你命大，活下来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你这个畜生！”陈德明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去。
“大哥，别激动，”陈德辉侧身躲开，“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是来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
“很简单，”陈德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签字，把我应得的股份给我，我就把当年的证据全部销毁。否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雅琴：“我就把这些事全部公开，让全世界都知道，陈家的小少爷是怎么被人偷走的。”
“你！”陈瑾年冲下楼，一拳砸在陈德辉脸上。
“你敢打我？”陈德辉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阴鸷，“好，很好。陈瑾年，这一拳我会记住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大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签字，要么……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野一眼：“大侄子，好好享受最后的平静时光吧，我们走着瞧。”
客厅里一片死寂。
沈雅琴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陈德明一把接住她，声音都在发抖：“快叫医生！”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家庭医生赶到，给沈雅琴打了镇静剂，她才慢慢睡过去。
病房外，陈家父子三人相对无言。
“爸，您别太担心了，”陈瑾年开口，“妈只是受到了刺激，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陈德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二十年了，我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是我的亲弟弟啊！”
“爸，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陈野握住父亲的手，“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
“对，对，”陈德明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让人去查！当年那个护士不是辞职了吗？给我把她找出来！”
“爸，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陈瑾年说，“那个周桂芳现在住在城郊的养老院里，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好，很好，”陈德明攥紧拳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跑了。”
傍晚时分，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周桂芳的证词。
那个护士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直到看到陈德明提供的二十年前的医院记录，才终于崩溃，全部交代了。
“确实是三叔买通我的，”她哭着说，“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把刚出生的孩子抱走……他说只要把孩子抱走扔掉，他就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继承人……”
真相大白。
房间里陷入死寂。陈德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爸，”陈野轻声叫他，“您还好吗？”
“好？”陈德明苦笑一声，“我好不好有什么用？二十年了，我的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而我那个弟弟……他竟然一直在我身边藏着！”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从今天起，我没有这个弟弟了。”
晚上，陈野独自坐在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白天的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母亲的晕倒，父亲的愤怒，还有陈德辉那张得意又恶心的嘴脸。他以为自己对这一切已经免疫了，毕竟从小到大，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当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有些伤痛是永远无法愈合的。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野回头，看到林晚棠正向这边走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接过牛奶。
“我听说今天的事了，”林晚棠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怎么样？还好吗？”
“我没事，”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别骗我了，”林晚棠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右耳后会不自觉地抽动？”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是当然，”林晚棠靠在他肩上，声音变得轻柔，“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陈野低头看着她的手，皮肤细腻，指尖微凉，却给了他最真实的温度。
“谢谢你，晚棠，”他的声音有些哑，“真的谢谢你。”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野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曾经恨过我的亲生父母。”
“嗯？”
“因为他们不要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被养父母收养，他们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可十四岁那年，养父去世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被抛弃的总是我？”
林晚棠握紧了他的手。
“后来我被找回陈家，我以为我会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他继续说，“可看到爸妈的那一刻，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他们是真的爱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停止过找我。”
“所以呢？”
“所以，”陈野转过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不能让他们失望。陈德辉想毁掉这个家，我不会让他得逞。既然敌人已经亮出獠牙，那我也不能客气。”
林晚棠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陈野。”
“怎么？怕我退缩？”
“怕什么？”林晚棠站起身，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可是答应过要娶我的，想反悔？门都没有！”
看着她故作凶巴巴的样子，陈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孩总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他力量和勇气。
“放心，”他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这场仗，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