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
叮呤呤
周牧野的手机响了第三遍,他皱了皱眉
接起来,那头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傅你到底在哪?我都等四十分钟了!"
"我在你说的小区门口,周围全是荒草,连个楼都没有。"
"什么荒草?我就住在开发区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
周牧野骂了句脏话,抬头看导航,地址确实是"锦绣小区",可他站的地方,除了半人高的芦苇和远处几栋烂尾楼,什么都没有。
他挂了电话,正准备骑车走,突然看见芦苇丛尽头亮了。
一盏灯。
不是路灯,是老式的煤油灯,暖黄色的光,在风里晃。灯光后面有栋砖房,两层,红砖墙,窗户里也亮着灯,碎花窗帘。
周野愣了三秒,掏出手机想拍,发现没信号。订单地址自己变了,变成了"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2单元"。
他咬着牙,朝灯光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里面,四十多岁,穿着藏蓝色的碎花衬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同志,你找谁?"
周野后背一凉。现在没人用"同志"这个词了。
"我送外卖的,走错路了,想借个电话。"
女人打量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家里有电话。"
屋里摆着五斗橱,墙上挂着日历——1987年。桌上两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白菜豆腐汤,冒着热气。
"坐吧,我给你倒水。"
周野坐下,看见墙上照片,一家三口,男人穿工装,女人就是开门这个,中间站个小男孩,七八岁,笑得灿烂。
"这是你儿子?"
"嗯,叫建国,去城里打工了,三个月没消息了。"女人倒水
周野接过水杯,手有点抖:"你儿子……是不是叫周建国?"
女人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儿子姓周?"
周野自己也懵了。他根本不认识这女人,可他脱口就说了出来。
"我……我猜的。"
女人没追问,转身去盛饭:"吃点再走,都是家常菜。"
"不用了,我还得送单。"周野站起来,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地址变回"锦绣小区","电话我不用了,阿姨再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女人叫住他:"同志,等一下。"
他回头,女人递过来一个怀表,铜壳的,表盖上刻着"周"字。
"这个是我儿子的,他走的时候忘带了。你要是看见他,帮我还给他。"
周野想拒绝,女人已经把怀表塞进他手里,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打开怀表,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照片,是那个小男孩的,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回头,房子不见了。
只有荒草,芦苇,烂尾楼。
周野骑上车,一路狂飙回城里。送完单,顾客骂了他一顿,他没还嘴。回到家,他把怀表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悦惚中却瞅见怀表旁边多了张纸条,是他自己的笔迹:
"灯亮着,我就回来。"这,是他揉了揉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
那天他没跑单,去了市档案馆。
1987年7月12日,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2单元山体滑坡,十二人遇难。幸存者周卫国,当时在外地出差。妻子李秀兰,儿子周建国,遇难。
周卫国后来再婚,生了个儿子,叫周牧野。
周牧野盯着档案上周卫国的照片,和他长得有七分像。
他走出档案馆,阳光刺眼。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照片上的小男孩在笑。
他突然明白,他爸每年7月12日说去钓鱼,其实是去那片荒地,坐一天,等灯亮,等他老婆和儿子回来。
他爸从来没说过,他还有个哥哥。
周野骑车去了开发区。
他站在芦苇丛旁,等了一整天。
天黑了,风起了。
他掏出怀表,对着荒地说:"爸,我来了。"
风停了。
芦苇丛尽头,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晃。
周野走过去,门自己开了。
女人站在门口,还是那件藏蓝色的碎花衬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笑了。
"你回来了。"
周野点点头,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饭菜,两菜一汤,冒着热气。墙上的日历,变成了2024年9月23日。桌上摆着一张外卖单,是他昨天送的那单,地址写着"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2单元"。
女人给他盛了碗饭:"快吃吧,等你好久了。"
周牧野坐下来,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
味道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墙上的照片,一家四口,他爸,李秀兰,周建国,还有他。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灿烂。
第二天,城里人没再见过周牧野。
他的电动车停在芦苇丛旁,外卖箱还在,手机也在,屏幕碎了,订单显示"已完成"。
警察找了三天,没找到人,以"失踪"结案。
只有周牧野的爸爸知道,他儿子去了哪里。
每年7月12日,他都会去那片荒地,坐一天。
以前他一个人等,现在他知道,他儿子在陪他等。
荒村的灯,从此亮了两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