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裂岩杀机
山涧残存的晨雾被微凉海风缓缓撕扯、摊开,薄薄一层湿絮贴覆在断崖嶙峋的岩骨之上,将整片北断崖衬得愈发冷硬肃杀。久经风雨侵蚀的灰白色崖壁布满深浅交错的风化沟壑,岩层内部,无数细密裂纹顺着天然石脉横向蔓延,如同蛰伏地底的蛛网,死死锁住整片山体结构。
数日昼夜不停的坑道掘进,早已让岩层承压到临界状态。
沉闷的凿击声自山体腹内一波一波向外漾出,隔着数十米厚的花岗岩,传到崖顶阵地之时,已经变得模糊低沉,像是大地胸腔之中发出的微弱心跳。守在阵地工事之内的士兵早已习惯了这种声响,连日高度紧绷的神经生出了一丝麻痹,很多人只当是敌人依旧在坑道之中缓慢推进,却没有人真正意识到,眼下整座北断崖,已经悬在崩塌的边缘。
北断崖的地形,是秦关当初选择此处构筑防线最重要的缘由。面朝外海,崖岸陡峭,大型登陆艇无法直接抢滩登岸,正面强攻要付出极高代价,后方连着连绵起伏的荒山,仅有两条狭窄山道可以通行,属于易守难攻的天然隘口。可有利必有弊,整座山体主体由花岗岩夹杂片岩构成,表层岩石坚硬无比,底层却分布着不少风化破碎带,一旦内部遭到持续爆破扰动,破碎带最先崩解,连锁之下,大面积崖壁就会发生垮塌。
最开始接管阵地的时候,秦关就带着队员完整踏勘过整座山体,手绘过岩层分布草图,也预判过敌人挖掘坑道实施内部爆破的战术可能性。为此,他专门抽调了一个五人监测小组,配备震动传感器、裂隙观测仪,分班轮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盯紧山体异动。只是所有人的预判,都停留在敌人会把坑道挖到崖顶下方,破土发起突袭,谁都没有料到圣座会的谋划会如此狠绝,他们根本不想从坑道冲上来厮杀,他们要做的,是直接掀翻半座山头,用土石洪流埋葬整个阵地。
秦关半倚在加固过的岩石掩体后侧,后背抵着粗糙冰冷的石壁,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到末端的烟卷,淡青色的烟雾顺着清晨的风,散入缭绕的薄雾里面。一夜未曾合眼,他眼底浮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一层短而坚硬的胡茬。连日鏖战,早已磨去了他身上所有从容闲适的气度,只剩下饱浸硝烟之后沉淀下来的沉敛锋利。
身上的作战外套多处磨损,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位置还留着一道被弹片划开的裂口,裂口边缘凝结着干涸发黑的血渍,那是前一天傍晚反击小规模渗透时留下的伤痕。他并没有处理伤口,仓促包扎过后便重新投入部署,连日大大小小的冲突接踵而至,他连坐下来完整处理一次伤口的空闲都挤不出来。
面前摊开一块简易塑封地形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画满坑道走向、火力点位以及补给线路,不少线条已经被海水溅起的潮气洇得微微发虚。地形图并不是专业测绘版本,是众人根据实地探查一点点临摹增补出来,很多偏远山坳、隐蔽岩沟,标记依旧简略。他的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地图上标记出来的每一处节点,眉头始终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坑道标注的那条粗重黑线。
物资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
弹药尚且还能够勉强支撑一阵,几场战斗过后,各班组都已经开始自觉节约,近距离防卫手雷优先分配给前沿岗哨,步枪弹药下达了新的消耗管控,非近距离接敌,不许随意倾泻火力。可是药品、净水、压缩口粮,每一项储备都在飞速往下滑落。
后勤主管老陆,一个头发大半花白,早年做过战地后勤的中年人,昨天深夜亲自抱着账本,踩着满地碎石来到指挥掩体,把清点报表递到秦关手上。灯光之下,那一页纸上每一行数字,都沉甸甸压人心扉。饮用水经过多重过滤装置循环,如今产出量已经跟不上阵地人员消耗,每个人每日配给水量一再下调;外伤急救纱布、止血凝胶消耗殆尽,很多伤员只能使用煮沸过后的粗布简单包扎;抗生素存量见底,一旦出现伤口感染,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应对手段。
照眼下的消耗速率,最多再撑四天,整个北断崖阵地,便要直面物资枯竭的绝境。
阵地之上,如今拢共三百七十二人。其中战斗人员两百一十九名,剩下的全是后勤、医护、监测人员,还有一批从周边村镇逃难过来,躲到崖顶寻求庇护的平民。当初接纳这批平民,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抉择,战火席卷周边乡野,圣座会麾下武装四处扫荡,若是放任不管,这些老弱妇孺很难活下来。只是接纳之后,本就捉襟见肘的物资储备,又平白多出一大块消耗,每一口粮食,每一口净水,都要分出一部分给到平民。
军中已经出现过私下的议论,有士兵心里存有怨言,残酷的生存面前,人性很难永远保持高尚。有人觉得自顾尚且不暇,不该再背负旁人的生死;也有人心怀恻隐,无法眼睁睁看着难民流落山野任人屠戮。两种心思暗暗交织,虽没有人公开挑起矛盾,但是那种微妙压抑的氛围,秦关感受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强行训斥谁,生死绝境之下,任何人心里生出动摇都合乎情理,只是每到夜间巡岗,他都会特意绕到难民临时聚居的那一片洼地,远远看上片刻。
他心里清楚,眼下唯一能够破开死局的外援,只能来自宋安然执掌的幽戮商业网络。
但跨海输送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片海域早已被多方势力的眼睛死死盯住,圣座会的巡逻快艇不分昼夜在近海来回游弋,海面之上布满暗哨,水下还布下了零散水雷。圣座会凭借背后源源不断的扶持,掌控了附近大半近海航道,往来商船都会遭到登船盘查。宋安然想要将一船物资安然送抵这片海岸线,需要周旋,需要布局,要躲开明面上圣座会的封锁,更要提防藏在圣座会背后那只看不见的西洲之手。一旦稍有纰漏,不止整船物资会葬身海底,连运送船队所有人的性命,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秦关抬手,将烟蒂摁灭在旁边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面上,火星“滋”的一声,遇着岩石表面凝结的露水,转瞬便熄灭无踪。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通讯员。
“加密频道,再试一次。”
掩体里面空间狭小,空气混杂着机油、硝烟与岩石潮湿的土腥味。电台设备是改装过后的机型,外壳磕碰得坑坑洼洼,不少零部件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拼凑起来。通讯员脸色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已经轮值超过十六个小时,指尖在加密电台的按键之上来回起落,电波一波一波穿透晨雾,朝着遥远的大洋彼岸传递过去。
刺耳细碎的电流杂音充斥着狭小的电台掩体,嘀嘀嗒嗒的讯号声响,在寂静的阵地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一遍,两遍,三遍,耳机里面传来的,依旧只有无边无际嘈杂的电流沙沙声,迟迟没有等来那边的应答。
“关哥,还是没有回应。”通讯员缓缓垂下手,把耳机摘下来,捏在掌心,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信道是通的,但对方没有回传讯号。”
秦关轻轻颔首,面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可胸腔里面,那股沉郁的重压,又沉下去一分。他心里明白,不回应,未必就是出事。宋安然行事素来谨慎至极,加密通讯一旦察觉到半点异常波动,便会选择静默,绝不贸然回复,避免讯号被对方捕捉溯源,从而牵出整条幽戮商业网络。越是局势凶险,她便越是小心,每一次联络,都会预留多重安全预案,宁可错失讯息,也绝不暴露自身脉络。
可阵地等不起。
山腹深处,凿岩的闷响依旧不曾停歇。
没有人知晓,此时此刻,在北断崖阵地的阴影缝隙之中,有一道人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潜伏了整整三十余个小时。
幽灵。
这个名字,仅仅只在西洲最高层级的几份绝密卷宗之中出现过。卷宗编号加密,阅览权限层层锁死,能够见过这份档案的人寥寥无几。对外,他只是圣座会麾下一名来历神秘的外勤,圣座会内部绝大多数高层,也仅仅只听闻过这个代号,极少有人见过他真实的模样,更无从知晓,他真正的指挥链条,根本就不在圣座会内部。圣座会于他而言,仅仅只是一层完美的保护外壳,所有行动败露之后的黑锅,都会稳稳落在这个披着宗教外衣的组织身上,远隔重洋的西洲合众国,能够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西洲不愿意直接出兵介入这片区域,国际舆论、地缘博弈,无数条条框框束缚手脚,于是便源源不断输送资金、武器、技术,一手养大圣座会,借他们的手搅动地方局势。但是圣座会的人员素养参差不齐,狂热有余,精密策划与定点暗杀能力不足,很多脏活,他们做不到滴水不漏。于是幽灵这类直属外勤,就会安插进去,披着圣座会的外衣执行最高优先级任务。圣座会高层以为得到了一名天降奇才,满心重用,殊不知自己连同麾下万千信徒,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之上的棋子。
他不需要冲锋陷阵,不需要正面厮杀。他的任务,是刺进这处防线最柔软的要害,制造崩溃,斩断外援,定点拔除秦关这一颗钉子。
幽灵蜷缩在崖壁一道极为隐蔽的横向岩缝之内,岩缝开口不足半米宽,向内凹陷进去数米,外侧藤蔓枯枝垂落,把洞口遮掩大半,若非贴着岩壁一寸寸仔细搜寻,就算从距离几米之外路过,都很难察觉到里面藏着活人。整个人几乎完全融进灰黑色的岩石阴影里面。身上的作战外套,经过特殊染料浸染,混合崖壁泥土苔藓,色彩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面料还做过消光处理,不会在晨光之下反射半点光泽。脸上蒙着轻薄的伪装面罩,贴合面部轮廓,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瞳孔,透过岩缝一道窄窄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牢牢盯着不远处那一处指挥掩体。
整整三十多个小时,他几乎没有挪动过太大位置。为了避免留下脚印、踩踏痕迹,他进入岩缝之后,便再也没有踏出一步。进食仅仅只有一小块压缩营养膏,分量极少,刚好维持基础代谢;饮水也控制到最低限度,一小管清水,小口抿上一点,绝不大口吞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一切生命痕迹。就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胸腔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刻意放缓心率,降低身体散发热量,规避红外探测设备的捕捉。
他见过太多战场之上,因为一时急躁,露出一丝破绽,便满盘皆输的例子。优秀的猎手,最需要的便是耐心,可以蛰伏等待数日,只为转瞬即逝的那一击机会。早年在其他战区执行任务,他曾经在沼泽淤泥之内,一动不动潜伏四十二个小时,蚊虫叮咬,泥水浸透衣衫,纹丝不动,只为等待目标人物短暂露出的一个瞬间。那份刻进骨血里面的隐忍,寻常士兵永远无法企及。
他手中没有扛着重型枪械,重型武器动静太大,极易暴露位置,并不适合潜伏渗透。身上携带的,大多都是精巧却致命的物件。一枚微型定向爆破装置,威力不算巨大,但是爆破产生的高温冲击波,足以引燃油料与物资;数根淬过神经毒素的细针,针头细微,射入人体之后几乎很难察觉,毒素扩散极快,短短数分钟便可以麻痹神经致人死亡;一把短刃,刃面哑光,没有丝毫反光,刀身经过特殊工艺打磨,切割骨骼皮肉锋利无比;还有一台能够截获短距离无线电波的微型窃听设备,巴掌大小,天线细如发丝,伸出来搭在岩缝藤蔓之间。
方才秦关一行人开启加密电台发出讯号的一瞬间,那股电波波动,已经被他的设备精准捕捉。加密算法层层包裹,他听不懂加密讯号里面具体的内容,但是他能够解读讯号背后的含义。阵地在对外发出呼叫,在寻求外部支援。
秦关,正在向外求援。
幽灵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放在掌心的微型爆破控制器,指腹冰凉,指尖上布满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各类器械磨砺出来的痕迹。他已经摸清楚山体坑道内部圣座会工兵爆破计划。通过截获圣座会内部加密短讯,每一步进度,都源源不断传入他的接收器之中。坑道已经挖到预设点位,只待时机成熟,引爆埋进岩层缝隙之中的烈性炸药,整座北断崖一大片山体便会轰然垮塌,秦关苦心构筑起来的这一道崖顶防线,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可仅仅依靠坑道爆破,还远远不够。
爆破能够摧毁阵地,能够杀伤大量人员,却未必能够杀掉秦关。久经实战的人,面对山体震动,会第一时间寻找避险位置,存在很大存活概率。只要秦关活下来,只要那一条来自海外的补给通道还没有被彻底切断,用不了多久,对方依旧可以重整旗鼓。西洲上层下达给他的指令,不止是毁掉这一处阵地,而是要彻底掐断整条外援链路,让秦关,连同他背后那一张庞大的幽戮商业网络,一并陷入瘫痪。
幽灵缓缓收回目光,视线从指挥掩体移开,低头看向手腕上特制的军用腕表。腕表外表平平无奇,看上去如同一块普通户外电子表,表盘里面却是另一套系统,表盘上面跳动着一行行经过编译的隐秘字符,那是来自山腹坑道之内,圣座会爆破分队传来的暗码讯息。爆破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的缓冲阶段,具体起爆时间,不会预先定死,会根据现场局势,随时调整。一旦崖顶出现大规模混乱,便是起爆的最佳窗口。
他微微垂下眼皮,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对杀戮的亢奋,也没有对战争的悲悯,仿佛眼前所有鲜活的人命,都只是棋盘之上一颗颗棋子。
圣座会那些狂热的信徒工兵,自以为正在为本组织伟大的事业赴汤蹈火,日夜挥舞镐头钢钎,挥汗如雨,他们坚信爆破成功之后,便是圣座荣光降临。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拼着性命开挖坑道,埋放炸药,不过是远在大洋彼岸一盘大棋之中,最先被舍弃掉的棋子。爆破之后,坑道必然被垮塌的岩石封死,绝大部分工兵根本没有撤退生还的机会。就算侥幸活下来,后续一旦局势需要,他们也随时可以被当做弃子抛出去,用来承担全部战争罪责。
一旦爆破完成,阵地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崩塌的山体、滚落的巨石、漫天扬起的尘土牢牢吸引,通讯会受到剧烈震动干扰,哨点秩序短暂失控,混乱之中,他便会伺机出手。
晨雾慢慢变薄,阳光穿过云层,一缕一缕洒落下来,落在北断崖的岩石之上,将露水照得闪闪发亮。崖间低矮灌木丛上面,一颗颗露珠顺着叶片边缘缓缓坠落,砸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滴答轻响。阵地之上,少数士兵趁着短暂的平静,轮换着抓紧时间休整。
沙袋垒起的简易工事旁边,几名轮休的士兵席地而坐。有人靠在沙袋上面闭目小憩,脑袋微微歪向一侧,连日紧绷,只要稍微闲下来,浓重的困意便汹涌袭来,哪怕耳边依旧能听见山腹之中隐隐传来的凿岩声响,依旧沉沉陷入浅眠;有人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手中的枪械,布条蘸上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清水,一点点擦去枪身上面的泥沙,动作轻柔爱惜,对于身处战火之中的士兵而言,枪械就是自己第二条性命;还有几个年轻的战士,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句,言语之间,免不了聊起物资补给的事情,语气之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再不来补给,后面子弹都要省着打了。”一个脸上带着少年稚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低头摩挲着步枪枪托,低声说道。
“弹药还能扛几天,就是水跟药太悬。昨天我去医务点,看见两个伤员伤口发炎,大夫一点办法都没有,看着揪心。”
“但愿外援能够顺利过来,这片海,太凶险。圣座会的船天天在外海兜圈子,谁知道海面上还埋了多少水雷。”
话语随风,零零碎碎飘散开,越过层层岩石,落入幽灵的耳朵里面。他将每一句都默默记在心底,对于眼下阵地内部物资枯竭的窘境,心里更加笃定。情报与现实情况,完全吻合。
不远处,难民聚居的洼地,同样是一派压抑景象。几十个老弱妇孺挤在几块防雨帆布搭起来的临时棚子底下。几个妇人蹲在地上,用简易容器沉淀浑浊雨水;几个孩童,不敢大声嬉闹,睁着懵懂惶恐的眼睛,远远望向持枪站岗的士兵;白发苍苍的老者,蜷缩在棚子角落,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求哪一方神明庇佑。他们从家乡逃出来,抛弃房屋家产,一路颠沛流离,把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北断崖这一处阵地之上。没有人知道,下一刻,崩塌的山石会不会将这片洼地彻底掩埋。
秦关从掩体之中缓步走了出来,站在崖边,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灰蓝色的大海。海风扑面而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咸腥潮湿的海水气息,扑打在面颊之上。辽阔海面之上,浪涛一层叠着一层,重重拍打在断崖底部礁石之上,溅起漫天雪白浪花,浪声轰鸣,连绵不绝。
大海的尽头,便是唯一的希望,可那一片汪洋,同样遍布杀机。
秦关心里很清楚,圣座会不会就这样一味困守,坑道掘进只是其中一步后手,对方一定还藏着别的杀招。可他暂时无法判断,这隐藏在暗处的后手,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他能够预判到爆破的风险,已经安排人手不断监测山体震动,观察岩壁裂纹扩张情况,却万万没有料到,有这么一位最顶尖的猎手,已经潜伏到距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岩缝里面。敌人的谋划,远比他预估的,要更加深邃阴毒。
山体之中,又是一声沉闷的夯击响声传出。
这一声响动,较之先前,明显不一样,不再是平缓持续的凿岩,而是重物狠狠撞击岩层的闷震,震动顺着脚下地面传上来,脚底板都能够清晰感受到一阵发麻。监测山体震动的士兵,瞬间神色一变,手里的震动记录仪指针疯狂跳动,他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拿着仪器快步冲向指挥掩体,脚下踩过碎石,一路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秦队!岩层震动幅度突然增大,裂纹扩张速度远超之前预估!”
秦关心头猛地一沉,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整片崖壁。肉眼可见,高处好几道原本细细的石缝,此刻正在一点一点,缓缓向外撑宽,细碎的碎石粉末,顺着裂缝簌簌往下掉落,噼噼啪啪,不断落在地面。几条原本只有手指宽窄的裂隙,已经扩张到可以塞进去拳头。
山腹里面,圣座会的工兵,已经开始装填炸药。
危机,已经真正来到眼前。
幽灵藏身的岩缝之中,见到崖顶阵地一阵骚动,所有人行动骤然紧张起来,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机会,正在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慢慢调整身体姿态,悄无声息,将背包之中的微型定向爆破装置取了出来,目光掠过秦关所在的方向,又望向阵地后方存放储备物资的临时库房。库房由厚实沙袋环绕围护,里面存放着阵地剩下的口粮、净水滤芯,还有为数不多的急救药品。一旦库房被毁,就算人员躲过山体崩塌,整支阵地,也再无撑下去的可能。
一旦山体大爆破掀起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山体崩塌吸引,哨点视线被漫天土石烟尘遮蔽,通讯短暂失灵,那便是他出手的最佳窗口。他可以选择趁乱袭杀秦关,亦或是先行引爆库房,将本就岌岌可危的阵地储备物资,焚烧殆尽。无论哪一条路,都能够重重给予这处防线致命一击。
他并不急于立刻做出抉择。一名真正顶尖的猎手,永远会等待局势完全铺开之后,再落下最狠的那一记落子。他要观察爆破发生之后,秦关的行动轨迹,观察阵地人员的反应,再从中挑选收益最大的方案。如果能够一击同时干掉秦关,再毁掉物资储备,自然是最完美的结局;若是条件不允许,退而求其次,毁掉物资,逼得这支防线自行瓦解,同样完成任务。
远处海平面的尽头,依旧一片茫茫,天水相接之处灰蒙蒙一片,看不到任何船只的帆影。没有人知道,那一艘满载生存希望的补给船,此刻正航行在哪一片波涛之中,有没有绕开圣座会布设的海上封锁线,有没有躲过大洋彼岸那一双双紧盯过来的眼睛。海面之上,每一道浪涛底下,都有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凶险。
崖顶之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风似乎都短暂停歇了一瞬,连远处浪涛轰鸣,听上去都仿佛隔了一层朦胧屏障。
山腹之下,数吨烈性炸药静静安放于岩层裂缝深处,引线接驳完毕,只待一道起爆讯号。
阴影岩缝之内,幽灵蛰伏不动,呼吸平稳,心脏沉稳跳动,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定整片阵地,指尖放在爆破控制器开关之上,随时可以按下。
阵地之上,士兵们已经收到预警,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迅速响起,各班组按照预先演练的预案,开始疏散人员,向着远离崖壁主裂隙的避险区域转移。奔跑的脚步声,指挥员短促的呼喊声,难民惊慌失措的哭喊声,一瞬间交织在一起。
一场交织着崩塌、死亡与希望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秦关站在崖顶,望着正在不断拓宽的岩壁裂缝,心底沉甸甸。他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侧过头,高声下达命令,让通讯兵再次向后方所有岗哨传递预警,同时派人引导洼地之中的难民尽快撤离危险区域。
可山体崩塌,从来都不会给人留下太多从容缓冲的时间。
就在所有人匆忙调度,整个阵地陷入紧张忙碌之时,谁都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不止来自脚下的山腹,更来自近在咫尺,那一道无人发觉的黑暗岩缝。幽灵静静看着底下慌乱奔忙的人群,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如同一个站在帷幕之后的旁观者,冷冷看着一场大戏,缓缓拉开序幕。
风再度吹起,崖壁之上的枯枝藤蔓,轻轻摇晃,遮挡住岩缝入口,把那一道致命的黑影,完完全全藏进无边阴影之中。远处大海翻涌不息,浪潮拍击礁石的巨响,依旧周而复始,仿佛世间所有杀戮与危难,都和这片辽阔大海毫无干系。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短促的滴滴警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崖顶一遍一遍回荡,如同死神临近的钟声,敲在每一个人心底。岩层内部,又一次传来震感更强的撞击,整片北断崖,都跟着微微震颤,地面碎石,开始成片成片,顺着崖壁滚落坠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