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回 · 清者自清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7696字 发布时间:2026-09-27

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4 回 · 清者自清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周家那个产妇,生的是个女儿。

母女平安。

老父从舱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船头,冲周家的人点了点头。

“是个闺女。”

“好!好!”

“大人也好。”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老父摆摆手。

“煮碗热的给她。”

“有!有!”

他跳下船,踩着滩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滩上站着两个人。

穿公服的。

还是那两个。

“老父。”

“哎。”

“我们等你半日了。”

“等我?”

“是。”那年纪大一点的说,“昨儿我们来,你不在。”

“我出诊去了。”

“出诊?”

“给人接生。”老父说,“就在这船上。”

那人看了看那条破舟,又看了看他。

“你就是在这船上给人看病的?”

“是。”

“多久了。”

“十来年。”

那人翻开本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人怎么没有名字。”

“我丢了。”

“丢在哪儿了。”

“丢在长安了。”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老父。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补丁衣裳,脚上一双草鞋,草鞋上还沾着泥和血。

“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你原先做什么的。”

“……不知道。”

那人合上本子。

“老父,你听着。”

“您说。”

“按规矩,行医要有籍。”他说,“你没有籍,就是私自行医。”

“私自两个字,说重了是罪。”

老父站着没动。

“那您说怎么办。”

“我给你两条路。”

“您说。”

“一,去县里报备,领一张行医的帖。往后你在这一带行医,就是官准的。”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那人顿了顿,“不再行医。”

滩上静了。

阿芒的脸白了。

老父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第一条路,我不走。”

“为何?”

“因为我一报备,就得报名字。”

“报名字怎么了。”

“我没有名字。”

“那你现取一个。”

老父抬起头。

“我要是取了名字,报了籍,”他说,“往后谁来找我治病,我就得记下他的名字、他家住哪儿、他得的是什么病。”

“是不是?”

“是。”

“那我要是记了,人家还敢来么。”

那人不说话了。

“您想,”老父说,“一个人来看病,我掏出本子:你叫什么?住哪儿?什么症?”

“他心里想什么?”

“他想:这是看病,还是抓人?”

“穷人怕官。”

“他一怕,他就不来了。”

“他不来,病就扛着。”

“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

“那这帖,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

“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我也不走。”

“那你——”

“我走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

老父把药篓往上提了提。

“我照旧行医。”他说,“你们要拿我,随时来拿。”

“那你要是拿了我呢?”

“那这一片的人,有病就没人看了。”

“你要是不拿我呢。”

“那我就一直看下去。”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老父。”

“哎。”

“你的名字,”他说,“我记个『涪水义医』吧。”

“随您。”

“那要是上头问起来——”

“您就说我死了。”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阿芒一屁股坐在滩上。

“师父。”

“嗯。”

“我腿软。”

“我也软。”

“那您怎么不坐。”

“我坐着,渡口的人就该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怎么了。”

“看出来了,他们就慌了。”

老父走过去,把他拽起来。

“走。”

“去哪儿。”

“回家。”

“回家做什么。”

“补网。”

两人回到舟上。

阿芒坐在船板上,半天没缓过来。

“师父。”

“嗯。”

“您方才怕不怕。”

“怕。”

“真怕?”

“真怕。”老父把网摊开,“我这腿,也在抖。”

“那你怎么站得住?”

“我不是站得住。”老父说,“我是知道,我站不住也得站。”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人在看。”

“他们看什么?”

“看我是不是心虚。”老父说,“心虚的人,手会找东西扶。”

“我什么也没扶。”

“那就对了。”他说,“我一扶,他们就知道我心里有鬼。”

“可我心里真有鬼。”

“谁没有。”老父把网梭子穿过一个眼,“有鬼不要紧,别让人看见。”

“那要是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了就看见了。”老父说,“反正我这一辈子,鬼在里头,人在外头。”

“里头的那个鬼,谁也拿不走。”

“外头这个人,谁也拿不走。”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流言自己就散了。

不是散了,是被顶回去了。

——猎户背着半扇野味来过。

——柳琴师在滩上弹了三支曲子。

——秀娘掀起裤腿,露出三个灸疤。

——黄员外站在滩上,拱手说了一句话。

——莫翁拄着拐,走一路说一路。

——那个较真的周后生,摊开了画着六十七道的本子。

传到后来,说闲话的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有一回,渡口又有人提起“那个野郎中”。

旁边一个后生接了一句:

“你说的是哪个野郎中?”

“就是江上那个。”

“江上那个叫老父。”那后生说,“我娘的腿是他灸的。你要叫,就叫老父。”

“我……我又没说他不好。”

“你刚才说了。”

“我……”

“你不认得他,你别叫。”那后生说,“你要是认得他,你就该知道该怎么叫。”

那人再没吭声。

赵家的事,是那年秋天了结的。

那天一早,吴管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担子,没跟人。

他站在滩上,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过来。

“老父。”

“哎。”

“我……我来求您。”

老父正在晒药。

他抬起头。

“你家老太太?”

“……您怎么知道。”

“你去年冬天来过一趟。”老父说,“你说她瘫在床上大半年了。”

“是。”

“怎么现在才来。”

吴管家的脸涨得通红。

“我家员外……拉不下脸。”

“哦。”

“老父,”吴管家忽然跪下了,“我给您磕头了!”

老父放下手里的药。

“起来。”

“您不答应,我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老父说,“我晒完这片药再跟你说。”

那天上午,吴管家在滩上跪了半个时辰。

滩上的人来来往往,都看着他。

他脸皮再厚,也受不住。

到最后,他干脆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老父把最后一片药翻过来。

“起来吧。”

“老父——”

“我说起来。”

吴管家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沙。

“你听着。”老父说。

“您说。”

“你家老太太的病,我看。”

“那……”

“但有一样。”

“您说。”

“我去可以,你家员外得在这儿等着。”

“在这儿?”

“就在这滩上。”老父说,“我在里头看病,他在外头站着。”

“这……这——”

“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吴管家赶紧说,“愿意!”

赵家老太太躺在床上半年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

老父掀开被子看了看。

——左边。瘫的是左边。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

——手能微微动。

“老人家。”

那老妇人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她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站起来。”

她又点了点头。

老父笑了。

“那咱们试试。”

他先取针。

针落了四处:肩髃、曲池、合谷、阳陵泉。

——全在左边。

“这是做什么的。”

“通路的。”老父说,“她这半边身子,不是坏了,是路断了。”

“路断了?”

“脑子里那根管子堵了,下头的路就没了信儿。”老父说,“路还在,就是没人走。”

“没人走,就荒了。”

“那您这是——”

“我这是往那儿送信儿。”

针留了一炷香。

起针以后,老父又取了艾。

灸的是同一侧的几处关节。

“这个是暖的。”他说,“路荒了,得先把它焐热。”

“热了才走得动。”

灸到第七壮,那老太太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样。”

她的手动了动。

——动得比刚才大。

吴管家在旁边“哎哟”了一声。

“动了!动了!”

“动一点。”老父说,“别吵。”

老父在赵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早晚各施一次针。

第三天下午,那老太太能扶着杖站起来了。

站了大概十息。

她站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先生……”她含含糊糊地说,“先生……”

“您别说话。”

“我……我要谢您……”

“不用谢。”

老父收拾药篓。

“我走了。”

“先生留步!”

赵家员外从门外冲进来。

——他这几天,真就一直在门外站着。

“先生!”他跪下了,“我……我赵某人不是东西!”

老父把他扶起来。

“你起来。”

“先生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我没什么不原谅的。”老父说,“你又没害着我。”

“可我……我让人编排您——”

“编排我,我掉了一块肉么。”

赵员外愣住了。

“先生……”

“你听着。”老父说。

“您说。”

“病来了,便是客。”

“我迎客,不论门户。”

“你家这道门,我不进去,是因为我进去不自在。”

“今日我进来了,是因为你家老太太躺在上头。”

“她躺在那儿,就是客。”

“我不能因为你不客气,就把你娘扔在床上。”

赵员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老父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

“先生,我……我往后——”

“往后你要真过意不去,”老父说,“把你家那些药材,分一些给穷人家。”

“他们抓不起药,你别逼他们。”

“就这个?”

“就这个。”

从那以后,赵家逢人便夸。

夸得比谁都起劲。

有一回,渡口有人又提起“野郎中”三个字,赵家的伙计第一个跳出来。

“你胡说!”

“我……我没——”

“我们家老太太是我们家老父亲自治的!”

“老父”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那人愣了。

“你不是赵家的么?”

“赵家怎么了?”

“你们家上回不是……”

“上回是我们家混账。”那伙计说,“我们家员外自己说的。”

“从今往后,谁再提那三个字,我撕他的嘴。”

流言散了以后,来了个富商。

那人不肯说姓名,只说是从下游来的,做丝绸生意。

“老父。”

“哎。”

“我想给您盖一座医馆。”

“不盖。”

“您听我说——”

“我不盖。”老父说,“我这一舟一竿,便是馆。”

“这舟太破了。”

“破了也是我的。”

“那要是盖了墙呢。”

“盖了墙,穷人便不敢进。”老父说,“你想想: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走到一座大宅子门口,他敢进么?”

“……不敢。”

“他不敢进,我这馆就白盖了。”

“那……那我在门口不摆门房。”

“墙在那儿,摆不摆都一样。”

富商不死心。

“那我改捐药材,成不成?”

老父想了想。

“成。”

“真的?”

“成。”老父说,“不过我有一个规矩。”

“您说。”

“所捐之药,只用于付不起的人。”

“富人来诊,照旧换饭。”

“这……这不太好吧?”

“不好么。”

“我是说,富人要是知道您这儿有捐的药,他们也会来要——”

“来了就给。”老父说,“给了以后,我记账。”

“记什么账。”

“记他拿了多少。”老父说,“记完了,我找他要。”

“要钱?”

“不。”老父说,“要粮。他拿了我一钱的药,就得往义仓里交一升米。”

富商呆住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大笑。

“老父!我服了!”

“服什么。”

“您这一手,”富商说,“是把有钱人的钱,绕了个弯,给了穷人。”

“不是钱。”老父说,“是米。”

“米怎么了。”

“米能吃。”老父说,“钱不能。”

富商走的时候,留下了两箱药材。

——都是些寻常东西:艾、陈皮、茯苓、甘草、柴胡。

一点也不贵重。

老父却高兴了半天。

“阿芒。”

“在。”

“你看这个。”

“都是便宜货啊。”

“便宜货才有用。”老父说,“贵重的药,一年用不了一回。”

“这些天天用。”

那年冬天,邻县起了疫。

是那种发热门,一家一家地传。

县里派了医官去,压不住。

死了三十几个人。

后来有人提了一句:

“涪水边上那个老父,兴许有法子。”

县尉亲自来了。

他带了四个人,两匹马,还有一顶小轿。

“老父。”

“哎。”

“本县想请你过去一趟。”

“什么症。”

“发热。一家一家地传。”

“多少人。”

“……一百多。”

“死了多少。”

“……三十七。”

老父把网放下。

“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

“那您等我一下。”

老父进舱,背了药篓出来。

县尉看了看那个药篓。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不多带些药?”

“不用。”

“那药呢。”

“我带艾。”老父说,“别的不用带。”

“就艾?”

“就艾。”

县尉不信。

“艾能治疫?”

“艾不治疫。”老父说,“艾治寒湿。”

“那疫呢。”

“疫这个东西,你得先看清它是寒是热。”老父说,“要是寒湿,艾就有用。”

“那要是热呢。”

“那就得用清的。”老父说,“那些药,江边就有。”

“现采?”

“现采。”

县尉半信半疑,可还是让他上了船。

老父在邻县待了一个月。

头三天,他什么也没做。

就是一家一家地看。

看完了,他跟县尉说了一句话:

“这个疫,是闷出来的。”

“闷?”

“这一带的人,冬天都关着窗睡。”老父说,“屋里烧着炭,门缝窗缝全堵死。”

“人呼出来的气,全在屋里头。”

“一屋子的浊气,谁进去谁病。”

“那怎么办。”

“开窗。”

“开窗?”

“开窗。”老父说,“一天三回,一回半个时辰。”

“那不冷么。”

“冷也得开。”老父说,“你要是不开,人就死。”

“就这个?”

“还有两样。”

老父伸出两根指头。

“一,把病人挪到通风的那间屋,别跟没病的人挤在一块。”

“二,煮艾水,满屋子洒;再煮一锅,给病人擦身。”

“就这些?”

“就这些。”

县尉不信,可他没别的办法。

——死的人太多了。

他照办了。

开窗,隔离,洒艾水。

头三天,没用。

第五天,发热的人开始少了。

第十天,一个也没新添。

第二十天,能下地的人有了一大半。

第三十天,老父要走了。

县尉亲自送他到江边。

“老父。”

“哎。”

“您要什么。”

“不要。”

“那怎么使得!您救了这一县的人!”

“不是我救的。”老父说,“是他们自己救的。”

“怎么是他们?”

“窗是他们开的。”老父说,“艾水是他们煮的。”

“我就说了三句话。”

“那三句话,值多少钱?”

“不值钱。”老父说,“可你不说,他们想不起来。”

县尉站在江边,眼圈红了。

“老父,我给您立块碑吧。”

“别立。”

“那我往上报功。”

“别报。”

“那……那我怎么记您?”

“你想记,就在县志上记一句。”

“记什么?”

老父想了想。

“你就记:”

“涪水义医,针石活人,不取分文。”

县尉把这九个字,念了两遍。

“记下了。”

“那我走了。”

“老父留步!”

县尉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面三角小旗,白底,边上镶着红,旗上两个墨字:

“义医。”

“这是我昨日让人赶着做的。”县尉说,“您拿着。”

“我不要。”

“您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老父看了看那面旗。

他把它接了过来。

“那我收了。”

“您收了就好!”

那天回去,老父把那面旗插在了舟头。

跟那块“针石换一饭”的木牌,并排。

阿芒问:

“师父,您不是不要名头么。”

“这不是名头。”

“那是什么。”

“是个记号。”老父说,“往后有人找不着医,看见这面旗,就知道这儿能看。”

“那不就是名头么。”

“名头是给自己的。”老父说,“记号是给别人的。”

那年的最后一件,是个文士。

那人路过,听说了老父的事,专程来求见。

“老父。”

“哎。”

“在下想为您作一篇传。”

“不作。”

“为何?”

“我无名无姓,传我作甚。”

“那我传您的事。”

“事有什么好传的。”

“怎么不好传?”文士说,“您这一辈子,救了多少人,拒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夜路——”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老父说,“该做的事,有什么好传的。”

“那您的医术呢?”

“医术要传,就传医术本身。”老父说,“传我做什么?”

“要传,便传这江、这饭、这针。”

文士怔住了。

他想了很久。

“那我写一句,成不成?”

“你写。”

文士提笔,在纸上写了十六个字:

“涪水有翁,针石换饭;贵贱一视,江雾为伴。”

写完,他递给老父看。

老父不识几个字,是阿芒念给他听的。

听完了,他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那文士很高兴。

“那我这就找人刻出来,贴在村口。”

“等等。”

“老父还有话说?”

“你写短了。”老父说。

“短了?”

“你该写『饭香如药』。”

文士愣住了。

“饭香如药?”

“嗯。”

“这是什么意思?”

老父指了指自己的碗。

——那碗里,是早上剩的半碗冷饭。

“我这冷饭,”他说,“治的是人心的病。”

“人心的病?”

“叫人记得,医者该是什么样。”

“你想想:一个人来看病,我给他扎了针,治好了。”

“他回家以后,跟人说:那个老父,不要钱,只讨一碗饭。”

“他儿子听着,孙子听着。”

“听着听着,他们心里就有了一个『医者该是什么样』。”

“这个东西,比什么方子都管用。”

“那这个东西,是药么?”

文士想了很久。

“……是。”

“那不就结了。”老父端起碗,“饭香如药。”

文士在江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十六个字改了。

改成二十个字:

“涪水有翁,针石换饭;贵贱一视,江雾为伴;饭香如药。”

贴在了村口。

那年冬天,老父的舟漏了。

他自己没察觉。

——是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舱里进了半寸水。

他正要找家伙什补,撑船到了泊处,愣住了。

——舟被拖上岸了。

四个后生蹲在那儿,正给船底刷桐油。

“哎!你们——”

“老父!”其中一个抬头,“您别过来,油没干!”

“谁让你们拖的?”

“我们自己。”

“那我这半日看不了病——”

“我们给您撑了条舢板,在那边。”

老父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后生。

“你们什么时候学会补船的?”

“跟邹老汉学的。”

“那桐油谁出的?”

“义仓。”那后生说,“义仓买的。”

“义仓哪有钱买桐油。”

“……赵家出的。”

老父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们几个,叫什么。”

“我姓秦。”

“我姓周。”

“我姓邹。”

“我姓李。”

“都是我治过的?”

“……不全是。”

“那你们来做什么。”

那四个后生互相看了看。

“老父,”姓秦的那个说,“我爹说了,这条船不能沉。”

“为啥。”

“这条船沉了,我们家就没医了。”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他说,“刷吧。”

“那您——”

“我到舢板上坐会儿。”

那天,老父在那条小舢板上坐了一整天。

他什么也没干。

就看着那四个人,蹲在岸上,一遍一遍地刷。

刷到傍晚,舟底刷得发亮。

阿芒端了饭来。

“师父,吃吧。”

“等会儿。”

“等什么。”

老父看着那艘船。

——那船底,平滑得像新的一样。

“阿芒。”

“在。”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针石换一饭,换来的不是金,不是银。』”

“记得。”

“后半句是什么。”

阿芒想了想。

“……是一村人拿他当自家人。”

“对。”老父说。

他伸手摸了摸船帮。

——桐油还是湿的,有点粘手。

“我从前不信神。”他说。

“现在呢。”

“现在也不信。”

“那您——”

老父把手收回来。

“可那一刻我倒觉得:被人记挂,便是一种神力。”

那天夜里,老父在舟板上添了一行字。

写的是:

“某年冬。舟漏。秦、周、邹、李四家后生补之,义仓出桐油。”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句:

“此非账。”

阿芒凑过来看。

“师父,这不是账是什么。”

“不是账。”

“那您记它做什么。”

老父把炭条放下。

“因为我要记着,这一回,是他们替我补的。”

“那有什么好记的。”

“大有记头。”老父说,“我这一辈子,都是我给人补。”

“这一回,是他们给我补。”

“我得记住这个。”

“为什么?”

“因为记住了,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那您从前觉得自己是一个?”

“从前是。”老父说,“我丢了名姓,一个人逃到江上,谁也不认得。”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如今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老父看着那块板子。

“我走不了了。”他说。

“走不了?”

“嗯。”老父说,“我欠的太多了。”

“欠多了,就走不了。”

“那不是又欠了么。”

“是欠了。”老父笑了,“可这个欠,我乐意。”

那年的最后一天,江上没起雾。

天很晴。

老父坐在船头,看了一整天的江。

阿芒问他看什么。

“看风。”

“风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这个风,”老父说,“跟往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往下走。”

“往下走怎么了。”

“往下走,就是有人要上来了。”

“谁要上来?”

老父没答。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江的下游。

——下游什么也没有。

只有水,一层一层地往这边推。

“阿芒。”

“在。”

“把艾多备一些。”

“备多少。”

“备两筐。”

“两筐?咱们用得完么。”

“用不完就存着。”老父说,“艾存着不坏。”

“那您——”

老父站起身,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他停了一下。

“阿芒。”

“在。”

“这一阵江风里,有股躁动。”

“什么躁动。”

“说不清。”老父说,“像是有什么人要到了。”

“那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

“那您——”

“我只是想,”老父说,“我这舱里,还缺不缺东西。”

“缺什么。”

“缺一副碗筷。”

下一回 · 第 45 回 · 一饭之约

《仙涪翁传奇》卷一 · 针石换饭 · 每日连载

作者 字游世界 | 点击右上角「···」设为星标,追更不迷路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仙涪翁传奇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