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针石换饭
第 44 回 · 清者自清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周家那个产妇,生的是个女儿。
母女平安。
老父从舱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船头,冲周家的人点了点头。
“是个闺女。”
“好!好!”
“大人也好。”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老父摆摆手。
“煮碗热的给她。”
“有!有!”
他跳下船,踩着滩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滩上站着两个人。
穿公服的。
还是那两个。
“老父。”
“哎。”
“我们等你半日了。”
“等我?”
“是。”那年纪大一点的说,“昨儿我们来,你不在。”
“我出诊去了。”
“出诊?”
“给人接生。”老父说,“就在这船上。”
那人看了看那条破舟,又看了看他。
“你就是在这船上给人看病的?”
“是。”
“多久了。”
“十来年。”
那人翻开本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人怎么没有名字。”
“我丢了。”
“丢在哪儿了。”
“丢在长安了。”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老父。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补丁衣裳,脚上一双草鞋,草鞋上还沾着泥和血。
“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你原先做什么的。”
“……不知道。”
那人合上本子。
“老父,你听着。”
“您说。”
“按规矩,行医要有籍。”他说,“你没有籍,就是私自行医。”
“私自两个字,说重了是罪。”
老父站着没动。
“那您说怎么办。”
“我给你两条路。”
“您说。”
“一,去县里报备,领一张行医的帖。往后你在这一带行医,就是官准的。”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那人顿了顿,“不再行医。”
滩上静了。
阿芒的脸白了。
老父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第一条路,我不走。”
“为何?”
“因为我一报备,就得报名字。”
“报名字怎么了。”
“我没有名字。”
“那你现取一个。”
老父抬起头。
“我要是取了名字,报了籍,”他说,“往后谁来找我治病,我就得记下他的名字、他家住哪儿、他得的是什么病。”
“是不是?”
“是。”
“那我要是记了,人家还敢来么。”
那人不说话了。
“您想,”老父说,“一个人来看病,我掏出本子:你叫什么?住哪儿?什么症?”
“他心里想什么?”
“他想:这是看病,还是抓人?”
“穷人怕官。”
“他一怕,他就不来了。”
“他不来,病就扛着。”
“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
“那这帖,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
“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我也不走。”
“那你——”
“我走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
老父把药篓往上提了提。
“我照旧行医。”他说,“你们要拿我,随时来拿。”
“那你要是拿了我呢?”
“那这一片的人,有病就没人看了。”
“你要是不拿我呢。”
“那我就一直看下去。”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老父。”
“哎。”
“你的名字,”他说,“我记个『涪水义医』吧。”
“随您。”
“那要是上头问起来——”
“您就说我死了。”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阿芒一屁股坐在滩上。
“师父。”
“嗯。”
“我腿软。”
“我也软。”
“那您怎么不坐。”
“我坐着,渡口的人就该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怎么了。”
“看出来了,他们就慌了。”
老父走过去,把他拽起来。
“走。”
“去哪儿。”
“回家。”
“回家做什么。”
“补网。”
两人回到舟上。
阿芒坐在船板上,半天没缓过来。
“师父。”
“嗯。”
“您方才怕不怕。”
“怕。”
“真怕?”
“真怕。”老父把网摊开,“我这腿,也在抖。”
“那你怎么站得住?”
“我不是站得住。”老父说,“我是知道,我站不住也得站。”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人在看。”
“他们看什么?”
“看我是不是心虚。”老父说,“心虚的人,手会找东西扶。”
“我什么也没扶。”
“那就对了。”他说,“我一扶,他们就知道我心里有鬼。”
“可我心里真有鬼。”
“谁没有。”老父把网梭子穿过一个眼,“有鬼不要紧,别让人看见。”
“那要是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了就看见了。”老父说,“反正我这一辈子,鬼在里头,人在外头。”
“里头的那个鬼,谁也拿不走。”
“外头这个人,谁也拿不走。”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流言自己就散了。
不是散了,是被顶回去了。
——猎户背着半扇野味来过。
——柳琴师在滩上弹了三支曲子。
——秀娘掀起裤腿,露出三个灸疤。
——黄员外站在滩上,拱手说了一句话。
——莫翁拄着拐,走一路说一路。
——那个较真的周后生,摊开了画着六十七道的本子。
传到后来,说闲话的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有一回,渡口又有人提起“那个野郎中”。
旁边一个后生接了一句:
“你说的是哪个野郎中?”
“就是江上那个。”
“江上那个叫老父。”那后生说,“我娘的腿是他灸的。你要叫,就叫老父。”
“我……我又没说他不好。”
“你刚才说了。”
“我……”
“你不认得他,你别叫。”那后生说,“你要是认得他,你就该知道该怎么叫。”
那人再没吭声。
赵家的事,是那年秋天了结的。
那天一早,吴管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担子,没跟人。
他站在滩上,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过来。
“老父。”
“哎。”
“我……我来求您。”
老父正在晒药。
他抬起头。
“你家老太太?”
“……您怎么知道。”
“你去年冬天来过一趟。”老父说,“你说她瘫在床上大半年了。”
“是。”
“怎么现在才来。”
吴管家的脸涨得通红。
“我家员外……拉不下脸。”
“哦。”
“老父,”吴管家忽然跪下了,“我给您磕头了!”
老父放下手里的药。
“起来。”
“您不答应,我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老父说,“我晒完这片药再跟你说。”
那天上午,吴管家在滩上跪了半个时辰。
滩上的人来来往往,都看着他。
他脸皮再厚,也受不住。
到最后,他干脆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老父把最后一片药翻过来。
“起来吧。”
“老父——”
“我说起来。”
吴管家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沙。
“你听着。”老父说。
“您说。”
“你家老太太的病,我看。”
“那……”
“但有一样。”
“您说。”
“我去可以,你家员外得在这儿等着。”
“在这儿?”
“就在这滩上。”老父说,“我在里头看病,他在外头站着。”
“这……这——”
“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吴管家赶紧说,“愿意!”
赵家老太太躺在床上半年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
老父掀开被子看了看。
——左边。瘫的是左边。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
——手能微微动。
“老人家。”
那老妇人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她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站起来。”
她又点了点头。
老父笑了。
“那咱们试试。”
他先取针。
针落了四处:肩髃、曲池、合谷、阳陵泉。
——全在左边。
“这是做什么的。”
“通路的。”老父说,“她这半边身子,不是坏了,是路断了。”
“路断了?”
“脑子里那根管子堵了,下头的路就没了信儿。”老父说,“路还在,就是没人走。”
“没人走,就荒了。”
“那您这是——”
“我这是往那儿送信儿。”
针留了一炷香。
起针以后,老父又取了艾。
灸的是同一侧的几处关节。
“这个是暖的。”他说,“路荒了,得先把它焐热。”
“热了才走得动。”
灸到第七壮,那老太太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样。”
她的手动了动。
——动得比刚才大。
吴管家在旁边“哎哟”了一声。
“动了!动了!”
“动一点。”老父说,“别吵。”
老父在赵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早晚各施一次针。
第三天下午,那老太太能扶着杖站起来了。
站了大概十息。
她站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先生……”她含含糊糊地说,“先生……”
“您别说话。”
“我……我要谢您……”
“不用谢。”
老父收拾药篓。
“我走了。”
“先生留步!”
赵家员外从门外冲进来。
——他这几天,真就一直在门外站着。
“先生!”他跪下了,“我……我赵某人不是东西!”
老父把他扶起来。
“你起来。”
“先生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我没什么不原谅的。”老父说,“你又没害着我。”
“可我……我让人编排您——”
“编排我,我掉了一块肉么。”
赵员外愣住了。
“先生……”
“你听着。”老父说。
“您说。”
“病来了,便是客。”
“我迎客,不论门户。”
“你家这道门,我不进去,是因为我进去不自在。”
“今日我进来了,是因为你家老太太躺在上头。”
“她躺在那儿,就是客。”
“我不能因为你不客气,就把你娘扔在床上。”
赵员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老父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
“先生,我……我往后——”
“往后你要真过意不去,”老父说,“把你家那些药材,分一些给穷人家。”
“他们抓不起药,你别逼他们。”
“就这个?”
“就这个。”
从那以后,赵家逢人便夸。
夸得比谁都起劲。
有一回,渡口有人又提起“野郎中”三个字,赵家的伙计第一个跳出来。
“你胡说!”
“我……我没——”
“我们家老太太是我们家老父亲自治的!”
“老父”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那人愣了。
“你不是赵家的么?”
“赵家怎么了?”
“你们家上回不是……”
“上回是我们家混账。”那伙计说,“我们家员外自己说的。”
“从今往后,谁再提那三个字,我撕他的嘴。”
流言散了以后,来了个富商。
那人不肯说姓名,只说是从下游来的,做丝绸生意。
“老父。”
“哎。”
“我想给您盖一座医馆。”
“不盖。”
“您听我说——”
“我不盖。”老父说,“我这一舟一竿,便是馆。”
“这舟太破了。”
“破了也是我的。”
“那要是盖了墙呢。”
“盖了墙,穷人便不敢进。”老父说,“你想想: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走到一座大宅子门口,他敢进么?”
“……不敢。”
“他不敢进,我这馆就白盖了。”
“那……那我在门口不摆门房。”
“墙在那儿,摆不摆都一样。”
富商不死心。
“那我改捐药材,成不成?”
老父想了想。
“成。”
“真的?”
“成。”老父说,“不过我有一个规矩。”
“您说。”
“所捐之药,只用于付不起的人。”
“富人来诊,照旧换饭。”
“这……这不太好吧?”
“不好么。”
“我是说,富人要是知道您这儿有捐的药,他们也会来要——”
“来了就给。”老父说,“给了以后,我记账。”
“记什么账。”
“记他拿了多少。”老父说,“记完了,我找他要。”
“要钱?”
“不。”老父说,“要粮。他拿了我一钱的药,就得往义仓里交一升米。”
富商呆住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大笑。
“老父!我服了!”
“服什么。”
“您这一手,”富商说,“是把有钱人的钱,绕了个弯,给了穷人。”
“不是钱。”老父说,“是米。”
“米怎么了。”
“米能吃。”老父说,“钱不能。”
富商走的时候,留下了两箱药材。
——都是些寻常东西:艾、陈皮、茯苓、甘草、柴胡。
一点也不贵重。
老父却高兴了半天。
“阿芒。”
“在。”
“你看这个。”
“都是便宜货啊。”
“便宜货才有用。”老父说,“贵重的药,一年用不了一回。”
“这些天天用。”
那年冬天,邻县起了疫。
是那种发热门,一家一家地传。
县里派了医官去,压不住。
死了三十几个人。
后来有人提了一句:
“涪水边上那个老父,兴许有法子。”
县尉亲自来了。
他带了四个人,两匹马,还有一顶小轿。
“老父。”
“哎。”
“本县想请你过去一趟。”
“什么症。”
“发热。一家一家地传。”
“多少人。”
“……一百多。”
“死了多少。”
“……三十七。”
老父把网放下。
“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
“那您等我一下。”
老父进舱,背了药篓出来。
县尉看了看那个药篓。
“就这个?”
“就这个。”
“你不多带些药?”
“不用。”
“那药呢。”
“我带艾。”老父说,“别的不用带。”
“就艾?”
“就艾。”
县尉不信。
“艾能治疫?”
“艾不治疫。”老父说,“艾治寒湿。”
“那疫呢。”
“疫这个东西,你得先看清它是寒是热。”老父说,“要是寒湿,艾就有用。”
“那要是热呢。”
“那就得用清的。”老父说,“那些药,江边就有。”
“现采?”
“现采。”
县尉半信半疑,可还是让他上了船。
老父在邻县待了一个月。
头三天,他什么也没做。
就是一家一家地看。
看完了,他跟县尉说了一句话:
“这个疫,是闷出来的。”
“闷?”
“这一带的人,冬天都关着窗睡。”老父说,“屋里烧着炭,门缝窗缝全堵死。”
“人呼出来的气,全在屋里头。”
“一屋子的浊气,谁进去谁病。”
“那怎么办。”
“开窗。”
“开窗?”
“开窗。”老父说,“一天三回,一回半个时辰。”
“那不冷么。”
“冷也得开。”老父说,“你要是不开,人就死。”
“就这个?”
“还有两样。”
老父伸出两根指头。
“一,把病人挪到通风的那间屋,别跟没病的人挤在一块。”
“二,煮艾水,满屋子洒;再煮一锅,给病人擦身。”
“就这些?”
“就这些。”
县尉不信,可他没别的办法。
——死的人太多了。
他照办了。
开窗,隔离,洒艾水。
头三天,没用。
第五天,发热的人开始少了。
第十天,一个也没新添。
第二十天,能下地的人有了一大半。
第三十天,老父要走了。
县尉亲自送他到江边。
“老父。”
“哎。”
“您要什么。”
“不要。”
“那怎么使得!您救了这一县的人!”
“不是我救的。”老父说,“是他们自己救的。”
“怎么是他们?”
“窗是他们开的。”老父说,“艾水是他们煮的。”
“我就说了三句话。”
“那三句话,值多少钱?”
“不值钱。”老父说,“可你不说,他们想不起来。”
县尉站在江边,眼圈红了。
“老父,我给您立块碑吧。”
“别立。”
“那我往上报功。”
“别报。”
“那……那我怎么记您?”
“你想记,就在县志上记一句。”
“记什么?”
老父想了想。
“你就记:”
“涪水义医,针石活人,不取分文。”
县尉把这九个字,念了两遍。
“记下了。”
“那我走了。”
“老父留步!”
县尉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面三角小旗,白底,边上镶着红,旗上两个墨字:
“义医。”
“这是我昨日让人赶着做的。”县尉说,“您拿着。”
“我不要。”
“您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老父看了看那面旗。
他把它接了过来。
“那我收了。”
“您收了就好!”
那天回去,老父把那面旗插在了舟头。
跟那块“针石换一饭”的木牌,并排。
阿芒问:
“师父,您不是不要名头么。”
“这不是名头。”
“那是什么。”
“是个记号。”老父说,“往后有人找不着医,看见这面旗,就知道这儿能看。”
“那不就是名头么。”
“名头是给自己的。”老父说,“记号是给别人的。”
那年的最后一件,是个文士。
那人路过,听说了老父的事,专程来求见。
“老父。”
“哎。”
“在下想为您作一篇传。”
“不作。”
“为何?”
“我无名无姓,传我作甚。”
“那我传您的事。”
“事有什么好传的。”
“怎么不好传?”文士说,“您这一辈子,救了多少人,拒了多少银子,走了多少夜路——”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老父说,“该做的事,有什么好传的。”
“那您的医术呢?”
“医术要传,就传医术本身。”老父说,“传我做什么?”
“要传,便传这江、这饭、这针。”
文士怔住了。
他想了很久。
“那我写一句,成不成?”
“你写。”
文士提笔,在纸上写了十六个字:
“涪水有翁,针石换饭;贵贱一视,江雾为伴。”
写完,他递给老父看。
老父不识几个字,是阿芒念给他听的。
听完了,他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那文士很高兴。
“那我这就找人刻出来,贴在村口。”
“等等。”
“老父还有话说?”
“你写短了。”老父说。
“短了?”
“你该写『饭香如药』。”
文士愣住了。
“饭香如药?”
“嗯。”
“这是什么意思?”
老父指了指自己的碗。
——那碗里,是早上剩的半碗冷饭。
“我这冷饭,”他说,“治的是人心的病。”
“人心的病?”
“叫人记得,医者该是什么样。”
“你想想:一个人来看病,我给他扎了针,治好了。”
“他回家以后,跟人说:那个老父,不要钱,只讨一碗饭。”
“他儿子听着,孙子听着。”
“听着听着,他们心里就有了一个『医者该是什么样』。”
“这个东西,比什么方子都管用。”
“那这个东西,是药么?”
文士想了很久。
“……是。”
“那不就结了。”老父端起碗,“饭香如药。”
文士在江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十六个字改了。
改成二十个字:
“涪水有翁,针石换饭;贵贱一视,江雾为伴;饭香如药。”
贴在了村口。
那年冬天,老父的舟漏了。
他自己没察觉。
——是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舱里进了半寸水。
他正要找家伙什补,撑船到了泊处,愣住了。
——舟被拖上岸了。
四个后生蹲在那儿,正给船底刷桐油。
“哎!你们——”
“老父!”其中一个抬头,“您别过来,油没干!”
“谁让你们拖的?”
“我们自己。”
“那我这半日看不了病——”
“我们给您撑了条舢板,在那边。”
老父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后生。
“你们什么时候学会补船的?”
“跟邹老汉学的。”
“那桐油谁出的?”
“义仓。”那后生说,“义仓买的。”
“义仓哪有钱买桐油。”
“……赵家出的。”
老父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们几个,叫什么。”
“我姓秦。”
“我姓周。”
“我姓邹。”
“我姓李。”
“都是我治过的?”
“……不全是。”
“那你们来做什么。”
那四个后生互相看了看。
“老父,”姓秦的那个说,“我爹说了,这条船不能沉。”
“为啥。”
“这条船沉了,我们家就没医了。”
老父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他说,“刷吧。”
“那您——”
“我到舢板上坐会儿。”
那天,老父在那条小舢板上坐了一整天。
他什么也没干。
就看着那四个人,蹲在岸上,一遍一遍地刷。
刷到傍晚,舟底刷得发亮。
阿芒端了饭来。
“师父,吃吧。”
“等会儿。”
“等什么。”
老父看着那艘船。
——那船底,平滑得像新的一样。
“阿芒。”
“在。”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针石换一饭,换来的不是金,不是银。』”
“记得。”
“后半句是什么。”
阿芒想了想。
“……是一村人拿他当自家人。”
“对。”老父说。
他伸手摸了摸船帮。
——桐油还是湿的,有点粘手。
“我从前不信神。”他说。
“现在呢。”
“现在也不信。”
“那您——”
老父把手收回来。
“可那一刻我倒觉得:被人记挂,便是一种神力。”
那天夜里,老父在舟板上添了一行字。
写的是:
“某年冬。舟漏。秦、周、邹、李四家后生补之,义仓出桐油。”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句:
“此非账。”
阿芒凑过来看。
“师父,这不是账是什么。”
“不是账。”
“那您记它做什么。”
老父把炭条放下。
“因为我要记着,这一回,是他们替我补的。”
“那有什么好记的。”
“大有记头。”老父说,“我这一辈子,都是我给人补。”
“这一回,是他们给我补。”
“我得记住这个。”
“为什么?”
“因为记住了,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那您从前觉得自己是一个?”
“从前是。”老父说,“我丢了名姓,一个人逃到江上,谁也不认得。”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如今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老父看着那块板子。
“我走不了了。”他说。
“走不了?”
“嗯。”老父说,“我欠的太多了。”
“欠多了,就走不了。”
“那不是又欠了么。”
“是欠了。”老父笑了,“可这个欠,我乐意。”
那年的最后一天,江上没起雾。
天很晴。
老父坐在船头,看了一整天的江。
阿芒问他看什么。
“看风。”
“风有什么好看的。”
“今日这个风,”老父说,“跟往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往下走。”
“往下走怎么了。”
“往下走,就是有人要上来了。”
“谁要上来?”
老父没答。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江的下游。
——下游什么也没有。
只有水,一层一层地往这边推。
“阿芒。”
“在。”
“把艾多备一些。”
“备多少。”
“备两筐。”
“两筐?咱们用得完么。”
“用不完就存着。”老父说,“艾存着不坏。”
“那您——”
老父站起身,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他停了一下。
“阿芒。”
“在。”
“这一阵江风里,有股躁动。”
“什么躁动。”
“说不清。”老父说,“像是有什么人要到了。”
“那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
“那您——”
“我只是想,”老父说,“我这舱里,还缺不缺东西。”
“缺什么。”
“缺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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