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亮得比平时晚。楚寻推开灶台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霜比前几天更厚，踩上去咔嚓响，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屑。他站在门廊下，呵了一口气，白雾从嘴里涌出来，在面前缓缓散开，转瞬消融在冷空气中。
莎莉从灶台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的缺口朝着外面。她将碗搁在门廊木板上，转身走向井台，拎过水桶往锅里倾倒。水面浮着一层薄冰，水流倾泻时哗啦作响，碎冰撞在锅壁，叮叮当当轻响。她蹲下身生火，火镰连划两下才引燃干草，火苗自草缝里钻出来，细细架上干柴，火势才慢慢稳住。锅里的水渐渐嗡鸣，冰块消融，腾腾白汽漫出锅沿。
楚寻移步到墙根。往日在此蹲坐的冬生不见踪影。他抬眼望向东边棚子，屋门紧闭，内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他在墙根驻足片刻，厚厚的霜盖住水泥地面，掩去原本的色泽。楚寻蹲下身，伸手扫开表层白霜，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和周遭冻土几乎融为一体。他将手掌贴在冰凉的面上，寒意顺着掌心慢慢浸上来。静默片刻，他起身折回灶台。
裁缝自东边屋子走出，怀里抱着几件厚衣裳，一件件抖开，搭在院中的绳架上晾晒。瞥见冬生的棚屋依旧门关，她走上前轻敲两下，屋内无人应答。她推开门望了一眼，又轻轻合上，折返回来坐在门廊，低头拿起针线缝补物件。
莎莉从灶上端出一碗粥，放在门廊木板，再盛一碗搁在自己一侧。她坐下抿了一口粥，抬眼望向东边棚屋，终是没有开口。楚寻在桌边落座，端起碗喝下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胸腔里攒着的寒气。
约莫一炷香后，东边棚屋的木门吱呀推开。冬生裹着那件灰蓝色厚衣裳走出来，袖口缝得齐整，领口收得严实。他停在灶台门槛外，不肯跨进来。莎莉看他一眼，回身盛一碗粥，端过去放在门槛上。冬生低头望着那碗热粥，蹲下身端起，捏着筷子慢慢扒拉米粒，吃得极慢。吃完，他将空碗放回原处，起身走到墙根，蹲在楚寻方才扫开霜的那块地面拨土。指尖冻得通红，拨一会儿便缩回袖子取暖，稍缓又重新探出来。
楚寻放下碗，碗沿缺口朝向院门。静坐片刻，他起身走到置物架前，逐一扫过架上物件：旧书、木匣、骨片、草茎、木牌、碎布、薄纸，整齐依次排开。他取下木匣放到桌面，掀开匣盖，拿出里面的纸张缓缓展平。纸上字迹又淡了几分，笔画蒙着一层岁月的模糊，却依旧能够辨认。看完，他仔细折好放回匣中，盖好盖子，将木匣放回架子。而后走到门廊，在莎莉身侧坐下。两人隔着两步距离，静静望着院中天光流转，灰白转为浅金，再慢慢褪成淡白。风很轻，绳上晾晒的厚衣轻轻晃动，衣袖随风一扬一落。
冬生蹲在墙根，手缩在袖管里，看着地上白霜一点点融成水渍。裁缝收下一件衣裳叠好，转身回了东屋。院子慢慢静下来，只剩下屋檐融霜滴水，一下、一下，敲在门廊石板上。楚寻手搭在膝盖，指尖摩挲布衫袖口，经年磨损的针脚已经磨得温润光滑。他稍坐片刻，起身走进灶房，拎起水桶走向井台打水。莎莉坐在门槛上，静静望着他弯腰汲水，提桶折返。看了一阵，她起身走入灶台，盖上锅盖。天色缓缓沉落，灶膛里的火依旧燃着，暖光从门框溢出来，将门廊、墙根、井台的轮廓，尽数裹进这一团柔和的暖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