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往东走。
身后那排空屋一点点缩成模糊的轮廓。道路两侧渐渐现出半人高的石垒矮墙,和北边荒原上见过的别无二致。墙头静静搁置着石块,大小形态各不相同,像一个个落定的句号。
他一面走,一面经过一道又一道矮墙。有的墙头堆满石块,石与石紧紧相挨,如同一行排布稠密的文字。行至一堵墙前,他停下脚步,从路边拾起一块石头,轻轻搁在墙头。石块稳稳妥妥,不曾晃动。他抬步继续向前。
半日之后,土路渐渐拓宽。单路分出两支,再衍成三岔,岔道口立着石柱,柱面刻着各式记号:波浪线、圆点、树纹、叉号。每一个符号,他全都认得。顺着石柱指引的方向,他一路前行。
暮色降临时,村落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约莫十几座屋舍,石墙茅顶,与先前见到的空屋形制相仿。可村口另有物事:一口石井,石砌井沿,架着木质辘轳,绳盘缠绕其上。这口井是活的,绳索尚新,井沿留着新鲜水渍。他走到井边俯身望去,井水幽深澄澈,映出灰蓝的天幕。
他抬眼。村里有人。
一位老人坐在村口第一栋屋舍的墙根,面朝东方。手中托着石块,拿另一块石头慢慢雕琢,石屑簌簌落在膝头,积成小小的一堆。听见脚步声,老人抬首望向他。
“你从西边来?”老人开口。
“嗯。”
“西边还有什么?”
他略一思索。“有裂缝,还有纸的尽头。”
老人颔首:“你走到头了。”
“嗯。”
“又回来了。”
“嗯。”
老人垂首,继续雕琢石块。他静立一旁观望。老人手中石块不大,小于拳头,上面已经刻下字迹,笔画模糊,难以辨识。
“你在刻什么?”
“名字。”老人答道,“凡是走到这里的人,都把名字刻下。我刻完,便将石头放上墙头。”
他望向村口矮墙,墙面上密密麻麻摆满石块,每一块都镌刻着一个名字。他久久凝望。
“刻了多少?”
“记不清了,很多。”
老人翻转石块,继续雕琢。石尖擦过石面,沙沙作响。不多时,最后一笔落定。老人吹净石面碎屑,端详片刻,将石头递向他。
“你也刻一个。”
他伸手接过。石面是老人的名字,文字陌生,笔画沉实工整。翻过石块,背面平整空白。他寻来一块尖利小石握在掌心。他的手指比从前粗壮,指节凸起,掌心厚茧层层。他凝神片刻,在石面上刻下一字。笔画简单寥寥,刻痕虽浅,却倾尽气力。
刻毕,他将石头交还老人。老人接过看罢,轻轻点头。
“放到墙上去。”
他走到村口矮墙,寻得一处空位,把石块安放上去。石头安稳落定,与旁侧石块紧紧相依,恰似长句里落下的一笔。他后退一步凝望,而后转身,面朝东方。
村子东侧尚有道路,向着更远的东方无尽延展。他立在墙边,静静望着那条长路。
“你要走?”老人问。
“嗯。”
“往东?”
“嗯。”
“东边有什么?”
他思索片刻。“不知道。但路还在。”
老人微微颔首,低头拿起下一块石头,继续雕琢。他迈开脚步,穿过村落,踏上向东的土路远去。村口墙头,那块新放的石块静静伫立,和其余所有石头一道,朝着同一个远方。
(第三十卷·归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