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风大了一些。莎莉往灶膛添了几根粗柴，压住火势，留着余温熬过漫漫长夜，火种没有熄灭。楚寻坐在桌边，将布袋兜底翻开来清点，其实本没有什么可整理的，要紧物件全都安置在架子上，袋底只剩几粒风干的饼渣，积着薄薄一层干灰。他把布袋翻转抖了抖，细灰簌簌落在木桌面上，伸出指尖轻轻拢到桌沿，没有随手掸落在地。
冬生今夜没有回东边的棚子。天色沉透之后，他蜷缩在灶台门口的角落，裹紧那件灰蓝色厚衣裳，膝盖蜷至胸口，下巴抵在膝头，目光定定落在灶膛跃动的火苗上，一言不发。莎莉从灶后端来一碗热水，递到他手里。他双手环住瓷碗，并不饮用，只是静静捧着，任由温热的水汽缓缓浸透冻僵的掌心。莎莉没有催促，在他身侧蹲了片刻，才起身回到桌边落座。
裁缝今夜也没有回东屋。她坐在门廊的木板上，身披那件老旧棉袄，手中没有针线，只是安静坐着，望向院子沉沉的夜色。冷风从院门口灌入，掀起袄子边角，她抬手都懒得去抚平。
没人点灯。灶膛跳动的橘红火光是屋内唯一的光源，忽明忽暗，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矮。楚寻坐在桌边，望着置物架上一排物件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旧书、木匣、骨片、草茎、木牌、布片、薄纸，一件件被火光短暂照亮，又沉入阴影。他凝望片刻，起身走到架子前，取下那本旧书缓缓翻开。书页早已泛黄，边缘干脆发脆，翻动时必须格外轻柔。他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片依旧嵌在书页之间，折痕愈发深重，纸边磨出新的毛絮。他没有抽出纸条，只将这一页摊在木桌上，借灶火的光静静照着，而后回到桌边坐下，望着摊开的书页，以及夹在里面那张纸。
莎莉坐在对面，看向那本书，半晌开口：“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楚寻低声答：“没有。”
“还剩多少？”
“不多了。”
她不再追问。起身走到灶台后方，舀起锅里温热的水盛入碗中，放到楚寻手边。又盛一碗，送到门廊递给裁缝。裁缝接过瓷碗捧在手心，默然不语。莎莉折返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屋内静得近乎空旷，只有柴火偶尔噼啪迸响，混着屋檐融霜滴水，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清晰。
冬生缩在角落，捧着碗，眼皮半垂，快要睡去。碗中水尚有余温，袅袅热气在他鼻尖凝成一团白雾。楚寻起身走过去，轻轻接过他手中的碗搁在地面，伸手将厚衣裳的领口拢紧。冬生没有睁眼，只是将身子蜷缩得更紧。楚寻不再触碰，转身回到桌边。莎莉看着他放好碗，看他走回座位，端起水杯饮下一口。她手掌平放在桌面，五指并拢，指尖抵着木面上一道浅浅旧痕，不再挪动。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灶膛火苗歪向一侧，片刻又重新挺直。
外面的夜还很长，灶膛里的火尚能持续许久。这间屋子里面的几个人，今夜，都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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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