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密林的时候,雾气散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湿气被吸走了。地面上的湿气还在,泥土是暗褐色的,踩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但头顶的天空露了出来,灰蓝色的,如同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布。
西北方的天际浮现出一道轮廓。
青灰色的山脊线在暮色中起伏,如同一头巨大的卧兽,脊背弓着,头埋在云雾里,尾巴拖在地平线上。山脊的顶端被夕阳照成淡金色。
终南山。
山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和岩层的冷涩,像一口深井里涌出的陈年老气,吸进肺里有些发紧。顾深的右手在袖中微微一颤,三根支脉同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接近本能的警觉。
顾深勒住马缰,枣红马低嘶一声,前蹄在碎石上磨了磨,路边的蒿草被踩倒了几根,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他看了很久。
胸口玉佩持续温热,不是紧急传讯那种灼烧般的烫,是持续的、如同体温一样的暖,玉面持续温热。
他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贴在掌心。玉面的触感光滑,贴着皮肤有些凉,但温度慢慢升上来,如同有人从另一端捂热了它。
灵霄仙子的声音没有传出来,不是传讯,只是玉佩在发热,温热不散。
顾深把玉佩塞回胸口,手指在玉面上停了一瞬。
"哥。"
小柱子从后面赶上来,马缰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他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了,淡金色的光晕褪得干干净净,但眼白里有些血丝。
"那就是终南山?"
"嗯。"
顾深的声音淡然,声线平稳。
他策马继续前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咔哒一声脆响。
当晚扎营时,禁军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支起帐篷。河水从西侧流过,水声潺潺,在夜色里传来低语。
慕容棠的信是在第五天到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北境无事。勿念。'信封上画了一根糖葫芦。顾深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糖葫芦,脸上的线条软了一软。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三封她的信了。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画了糖葫芦。
顾深没有进帐篷。他靠着马车车轮坐在地上,车轮的木辐被风吹得发凉,贴着后背有些硌,如同靠在一面凹凸不平的墙上。
他从怀里取出传讯佩,玉佩贴在耳边,注入一丝青息诀剑气。
远处的禁军营帐里,有士兵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听不清词。但顾深注意到,今晚换岗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一组。赵横的影子在月光下钉在那里,像是在计数他这次坐在地上多久了。
玉佩微微发热,温度慢慢升上来。灵霄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疲惫。
"你到哪了。"
"出密林了。"
顾深的声线平稳,语气不带情绪。
"终南山在视线里。"
玉佩那头沉默了三息。
顾深听出了那沉默里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忽然看见援兵时的松懈,松懈里又掺着不敢全松的戒备。他懂这种感觉,两年前他在沈府的地窖里,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沉默里,能听见她那边细微的声响,陶罐的搏动声,如同某种活物的心跳,咚咚,隔着玉佩传过来,有些失真。
"封印还剩最后一道没裂。"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如同从远处飘过来。
"但我压不住了。"
"你到了之后,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看情况。然后我们一起动手。"
"你右手的经脉……"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很长,长到顾深能听到她那边陶罐的搏动声又响了一下,咚咚。
"如果撑不住,不要硬撑。"
顾深靠着车轮,后脑勺抵在木头辐条上,有些硌。他仰头看着天空,暮色已经完全褪尽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我有办法。"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语调不见波澜。
"你信我。"
玉佩那头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能听见她那边陶罐的搏动声,还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应该在竹屋外,或者竹屋门口。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轻得如同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顾深把传讯佩放回衣襟,手指在玉面上顿了一下。
小柱子蹲在火堆边,手里拿一根木棍拨弄火堆里的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蹿了一下,又缩回去,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忽然抬头看向顾深。
"哥。"
他的声音紧绷,如同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
"明天就到了吧。"
他把传讯佩在衣襟里按了按,玉佩的轮廓贴着胸口,有些硌,有些暖。
玉佩的轮廓贴着心口,温热的,棱角硌着肋骨,像一块被体温煨热的石头。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握住这玉佩时的触感,那时候它冰凉,现在它暖了,不是玉变了,是两端的人都在用体温焐着它。
远处禁军营帐里,沈砚独自坐在灯下。
灯笼的光是昏黄的,在帐布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在笔尖。
他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臣沈砚叩禀。
第二行:终南山事毕,顾深……
第三行写了一半,他停住了,笔尖的墨汁落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晕。
他放下笔,把纸抓起来,撕了。
纸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如同有人在撕一块布。
然后他从旁边抽了一张新纸,重新提笔。
赵横站在帐外不远处,身影被月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如同一道笔直的影子钉在地上。
他看着终南山的方向,手里的刀横放在膝盖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如同一条沉睡的蛇。
他的目光在山脊线上停了很久,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像几根被勒紧的绳子。但他没有拔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的目光从山脊线移到营帐里,移到顾深靠着车轮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山脊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信号?等一个让他拔刀的理由?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握着刀柄,目光追随着终南山的轮廓,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山脊线。
顾深靠着车轮,仰头看着天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他的右手揣在怀里,指节的淤痕在衣料下隐隐作痛。明天。明天就要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要在那一炷香里,看清楚封印的状况,想清楚该怎么动手,想清楚该怎么保护小柱子,该怎么保护灵霄仙子,该怎么保护所有他不想失去的人。
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沉。他没有真正入睡,只是把呼吸放得很慢,让身体沉下去,脑子却还亮着一盏灯。明天。明天终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