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化形如风吹灰烬一般慢慢消散了。
两半身体向两边倾倒,在触到琉璃地面的瞬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似有人打碎了一面金色的镜子。
那些光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在地面上缓缓流动,金色的沙粒被无形的风推动,朝着空间中央的某个点汇聚。
顾深看着那些光点流动,脚底传来琉璃地面的寒意,脚心处一片冰凉,寒气直往里钻。
他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在布条下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滞涩的响动。
光点汇聚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一团东西。
大小如拳,结构复杂,内部分为三层。
外层是暗红色的,如凝固的血,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在缓慢蠕动,皮下细血管般蠕动。
中层是墨黑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墨汁入水扩散。
核心是翠绿色的,那绿色很浓,散发着某种很淡的腥甜气味,不是嗅觉上的,是直接渗进意识里的味道。
三色光核缓慢旋转,一个不完整的漩涡。
外层向左,中层向右,核心又向左,三个方向互相抵消,形成一种很诡异的平衡,三蛇衔尾。
顾深走近了一步。
脚底和琉璃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远处传来一声低语。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和沈青梧的声音一样,但更加平直,更加没有情绪,似有人在用一块铁板刮另一块铁板。
"你身上有它要的东西。"
顾深停下脚步。
他能清楚地看到三色光核表面的细节,暗红色的外层上有细小的裂纹,如干涸的河床;墨黑色的中层在边缘处有细微的翻滚;翠绿色的核心最安静,但那种安静很假。
"你站近一些。"
顾深没有继续靠近。
琉璃地面下的暗金色光流缓缓涌动,像深渊里无声游动的鱼群,一片一片。
他的右手在布条下缓缓松开,又握上,指节发出滞涩的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意识体里,心跳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似肉体那样有明确的搏动,而是某种更底层的节律,远处传来皮鼓震动,闷闷的,鼓声传不过来,但空气在震动。
他按遗册最后一页的法子,开始运转青息诀。
正常是向外。剑气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然后外放。
这次是向内。所有剑气从四肢百骸的末梢开始回收,顺着经脉往丹田深处压。
散落珠子串回绳上,然后往绳子最紧的那一端推。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细针扎入指骨。
那些剑气是淡青色的,在意识体里泛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绿,如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手肘处的经脉传来一阵滞涩感,钝针入骨般。
他咬着牙,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牙齿在互相摩擦。
肩膀处的旧伤,右肩三根支脉的损伤,开始隐隐作痛。
那痛不是锐利的,是钝的,钝石磨骨般。
他能感觉到丹田壁在微微颤动,似有人从里面往外推。
不是压到丹田,是压到丹田深处,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理论上才有的"核心点"。
遗册上叫它"气海之底",说那是所有经脉的交汇点,也是所有力量的源头。
剑气在气海之底堆积到接近极限时,经脉产生了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橡皮筋拉至极限,在断裂的前一刻会猛地往回缩。
那股回缩力从丹田深处涌出,顺着所有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顾深咬着牙,下颌骨绷得像根铁丝。
他能感觉到那股回吸力在经脉里流动,体内似有吸管在往外抽。
每一寸经脉都在微微收缩,皮肤下的肌肉跟着绷紧,无数细线同时在往里拽。
暗金色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均匀分布的光流开始向顾深的方向偏移。
不是流动,是偏移。铁屑遇磁,所有的光流都缓缓朝着他的方向弯曲,藤蔓般朝他伸出手。
外层暗红色的转速减慢,中层墨黑色的转速加快,核心翠绿色的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整个光核朝顾深的方向移动了半寸。
那半寸移动得很慢,似被一根线牵着,但它确实动了。
不是情绪的波动,是某种节奏上的不稳,机关卡了一记机括。
"……你在吸我?"
顾深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他咬紧牙关维持着内收状态,经脉里传来更多的声音,
细碎的、薄冰碎裂的声音,从四肢末梢开始,一路向丹田汇聚。
三色光核又朝他的方向移动了半寸。
现在只剩两步半的距离。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核心翠绿色表面上的纹理,那纹理如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如某种生物的脉络,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你在吸我。"
那声音重复了一遍,这次节奏稳定了一些,但多了一丝很淡的……不是情绪,是某种类似警觉的东西。
"你的身体里有什么?"
顾深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他的额头在意识体中开始渗出细汗。汗珠不是真的液体,是某种意识的凝聚物,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淡白色的微光,像细小的珍珠。
汗珠从额角滑落,经过脸颊,在下颌处汇成一滴,然后坠落。
滴在琉璃地面上,发出很轻微的嗒的一声,似有人敲了一下空心的钟。
从右手的手腕开始,一路往手肘蔓延,再往肩膀,再往胸腔。
一条正在开裂的河,冰层从下游开始碎裂,裂纹逆流而上。
三色光核又移动了半寸。
"停下。"
"你这样做,会把自己的经脉撑裂。"
顾深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
"我知道。"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知道还做?"
"因为只能这样。"
三色光核又移动了半寸。
顾深能清楚地看到三色光核的外层,暗红色的表面上有细小的裂纹在扩大,干涸的河床在烈日下继续龟裂。
"你是个疯子。"
"比沈青梧还疯。"
顾深嘴角微微一牵。
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抽动,似被人用线牵动了嘴角。
"他没疯。他只是算错了。"
"算错什么?"
"算错了我。"
三色光核又移动了半寸。
顾深在意识体中伸出手,右手缠着布条,布条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淡绿色。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在等待什么。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