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油灯一共点了七盏。摆在长桌四周。灯芯剪得齐整。火苗不晃。像七只蹲在桌上安静的眼睛。陆灵均数了数。屋里坐着九个人。加上他们四个。十三个。缪先生坐在主位。他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穿黑棉袄。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蓝线。她面前放着一只木匣。匣盖上刻着一个“水”字。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长。下巴蓄着短须。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转得极慢。再往边上。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短发。耳朵上各缀一颗灰珠。她一直在看陆灵均。目光坦荡。不躲。
缪先生用竹杖在桌上轻敲一下。屋里静了。他说:“今晚第一桩。南边的五口封了。是陆家人做的。这位就是陆灵均。陆家这一代的守鼓人。”那老太婆朝陆灵均看过来。她看了一会儿。说:“像。像他太爷爷年轻时的样子。”陆灵均朝她弯了弯腰。缪先生说:“黑婆婆是冯家渡上一任掌事的。她见过你太爷爷。”黑婆婆没有再说话。她从木匣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纸又薄又黄。上面画着江北水系。她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纸上一个小点。说:“柳沟。在宿州北。离这儿二百多里。那地方有一条老沟。是隋唐运河的旧道。后来废了。水断了。可沟底还有暗流。鬼域把口子开在沟底。不在水里。在土里。他们把水引到土下走。你从上面看。沟是干的。可下面已经烂了。”陆灵均问:“土里的口子怎么封?”黑婆婆说:“硬封封不住。得断根。他们的根在沟底那棵老柳树上。柳树死了多年。可根没烂。鬼域用树根做了路引。你砍了树根。口子就松了。”
那个转核桃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嗓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说:“柳沟我去过。那棵树砍不倒。刀斧不进。得用水房的‘断根水’。我有。可以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瓶身很旧。釉色剥落了大半。他说:“断根水。倒在树根上。等一炷香。根自己会枯。可倒水的人,三天碰不得水。手不能沾湿。脸不能洗。连口水都不能咽。喝了,就前功尽弃。”陆灵均把瓷瓶拿起来。瓶子轻。里面的液体晃了晃。像油。又比油稀。他把它收进包里。说:“谢谢。”那中年人说:“我姓柴。柴家在水房管断根水。三代了。”
短发姑娘这时开口。她声音清亮。像铜铃。她说:“我叫缪青。跟先生一个姓。我是柳沟那边水房分铺的人。柳沟现在还有一户姓柳的人家。是老柳树的后人。那家人守着一口井。井通暗流。鬼域已经找过他们两次。第一次给钱。第二次给东西。第三次是上个月。他们没给开门。可井水开始浑了。你们去柳沟。先去柳家。带这个。”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细麻绳。绳上系着三枚小铜钱。钱面磨得极亮。她说:“这是柳家的旧物。我祖母当年从柳家嫁过来时带走的。还回去。他们就会信你。”
陆灵均把铜钱收好。他问:“柳沟之后呢?图上还有大王庙。”黑婆婆说:“大王庙在更北。靠洪泽湖。那地方是鬼域在江北最后一个大铺。比前面所有口子都大。柳沟封了,再去大王庙。路还长。”她说完。把那张图叠起来。递给陆灵均。说:“你太爷爷的图。拿着。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会议散了。水房的人陆续离开。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柴先生走之前拍了拍陆灵均的肩。说:“断根水用的时候。找个你信得过的人。让他看着你。三天不碰水。那三天。你比病人还弱。”陆灵均说:“我有。”柴先生看了一眼林久溟。没再说什么。
人都走了。堂屋里只剩缪先生、黑婆婆和缪青。缪先生把铁盒重新递给陆灵均。说:“东西收好。手记里有些东西。你路上看。别一口气读完。太爷爷写了十年。你一天读三年。就够了。”陆灵均把铁盒抱在怀里。他站起来。朝缪先生和黑婆婆各鞠了一躬。缪青送他们到渡口。天上有星。河面很静。缪青说:“柳沟见。我先回去。把井看好。”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陆灵均站在渡口。风从北边来。冷。他把铁盒递给林久溟。说:“帮我拿着。我看看手记。”林久溟接了。陆灵均从怀里取出手记。翻开第二页。太爷爷的字。他念了一行:“今日过冯家渡。水房缪老掌柜借我三块引路石。渡河。水底有铁链。链上挂三枚铜钱。我取了一枚。留作路资。”陆灵均把手记合上。他往北看。河面黑沉沉的。渡口对岸。缪青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冯家渡。那两盏白纸灯笼还挂着。没点。可灯笼在风里轻轻转。像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推。他对林久溟说:“先回旅馆。明天去柳沟。”林久溟说:“嗯。”他把铁盒收进包里。四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在催。可步子不慌。因为前面的路。太爷爷已经走过了。他们只是跟着。一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