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旅馆的路上,四个人没怎么说话。
风从北边追着他们的后背。干冷。像一把粗砂纸在皮肤上磨。陆灵均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缪青给的三枚铜钱。铜钱还带着那姑娘手腕上的余温。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全是太爷爷手记里的那句话。他取了一枚。留作路资。他忽然想。太爷爷当年从冯家渡取走的那枚钱。会不会就是后来埋在坟前的那第三枚。如果是。那这盘棋。太爷爷从民国十七年就开始下了。他每一步都算到了。包括陆灵均今天站在这里。
到旅馆时已经很晚了。沈闻溪和孟稚回了里间。陆灵均坐在外间的床上。把铁盒打开。手记摊在膝盖上。林久溟坐在另一张床沿。左手搭在膝上。没说话。只是陪着。陆灵均翻开手记。太爷爷的字。他看得很慢。读到一半时。他停住了。其中有一页。太爷爷写得很密。字迹比前后页都潦草。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上面写着:“柳沟断根。我去过两次。第一次失败。差点把手废了。断根水不能用瓷瓶之外的容器装。倒的时候要顺风。不能逆风。逆风则根须上浮。会缠人。倒完水。三天之内。身上不能见水。见水则根须从皮入。切记。身边要有一个阴司。阴司不沾活水。能替你挡湿气。我当年没有。所以第二次去时。找了缪家借了一个老阴司。那人姓林。叫林渡。是酆都北阴山下来的。”
陆灵均抬起头。他看着林久溟。林久溟也正看着他。陆灵均把这段念了出来。念完。屋里静了几息。林久溟说:“林渡。北阴山。是我师父。”陆灵均一愣。他问:“你师父?”林久溟说:“我入酆都时。是他领的路。他后来调去河下集守口。再没回来。你太爷爷见过他。民国十七年。”陆灵均低头看手记。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窄。窄到所有人都在同一条线上。只是前后脚。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去帮太爷爷?”林久溟说:“他没说过。可你太爷爷手记里写了。他借了阴司。还了阴司。这笔账。算清了。”陆灵均没再问。他把手记合上。他忽然想起。舅公说过。陆家的鼓。从来不是一个人能用的。鼓要响。得有人开路。太爷爷的开路人。是林渡。他的开路人。是林久溟。这路。是传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从顾桥出发。往北去柳沟。从顾桥到宿州。再从宿州往北走。路上换了两次车。到柳沟时。天已经快黑了。柳沟是个村子。比三岔还小。几十户人家。散在一条干沟两旁。沟里没有水。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沟底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村后。陆灵均按照缪青说的。找到了柳家。在村东头。院墙矮矮的。门口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磨得发亮。一个老人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编着什么。他看见陆灵均一行人。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说:“找谁?”陆灵均走上前。把三枚铜钱放在井沿上。说:“柳叔。我是陆家的。冯家渡缪青让我来的。”老人低头看那三枚铜钱。他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铜钱拿起来。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站起来。说:“进来。井边风大。”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角堆着柴。墙头挂着几串干辣椒。老人姓柳。叫柳长根。是柳家现在唯一还在村里的人。他领他们进屋。倒了几碗水。他问:“缪青说了什么?”陆灵均说:“说井水浑了。鬼域来找过你们两次。”柳长根点了点头。他坐到灶边的矮凳上。说:“三次了。第一次。他们出钱。要租那棵老柳树周围的田。我没理。第二次。他们半夜来。在沟底转。转了三天。走了。上个月。第三次。沟里的草全枯了。井水开始发浑。我孙子在镇上读书。打电话回来说。学校的井也浑了。我就知道。他们动手了。”陆灵均问:“老柳树在哪儿?”柳长根说:“沟底。村南。过了那片枯草就是。树死了四十年了。可根没烂。村里人都说那树底下有东西。没人敢碰。”陆灵均站起来。他说:“我去看看。”柳长根说:“现在?”陆灵均说:“现在。天黑了正好。我倒断根水。得赶在鬼域下一次来之前。”柳长根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像你太爷爷。他当年也是夜里去的。”
陆灵均把包放下。从里面取出柴先生给的瓷瓶。又拿出鼓槌。他把鼓槌别在腰后。对林久溟说:“你跟我去。”林久溟站起来。他穿着那件剪了左袖的棉夹克。左肩平整。他走到陆灵均身边。说:“走。”陆灵均又回头对沈闻溪和孟稚说:“你们留在屋里。把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孟稚把鱼牌攥在手里。说:“知道。”沈闻溪把笔记本翻开。握紧了笔。陆灵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和林久溟出了门。夜色已经笼罩了柳沟。沟底的枯草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下面走动。陆灵均攥着瓷瓶。朝村南走去。林久溟走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沟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