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的枯草比人高。
陆灵均走在草间的小径上，枯叶擦过裤腿，沙沙响。像有人躲在草里，一下一下地扯他的衣裳。他把瓷瓶攥在左手里，右手按在后腰的鼓槌上。林久溟走在他右侧，脚步比草叶摩擦的声音还轻。月亮被云遮着，沟底黑得发闷。可陆灵均左眼在暗中能看见——那棵老柳树就在前方五十来步的地方。
它死了四十年，可还站着。树干黑而粗，拧着劲往上走，像一条从土里钻出来的旧麻绳。树皮裂成无数道深沟，沟里生着灰白的苔。最怪的是枝桠。那些枝子全朝一个方向偏，齐刷刷指向村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按了四十年。陆灵均站定。离树还有二十步。他感觉到脚下土在动。很轻，比心跳还轻。可他能感觉到。像有什么在土里翻身。林久溟低声说：“根活了。它知道有人来。”陆灵均把瓷瓶举起来。瓶口对着风向。他用手指捻了捻草尖。草往北倒。风从南来。顺风。他松了口气。太爷爷手记上写的：倒水要顺风。逆风则根须上浮。会缠人。他蹲下来。把瓷瓶托在掌心。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苦味漫出来。像熬过头的药。又像埋在地下的老树根被劈开时的气味。他把瓶口对准树根。手指慢慢倾斜。
第一滴落下去。
土面没有湿。那滴水像被吸进去了。无声无息。树根周围的地面颤了一下。陆灵均没停。他把瓶子倾得更大。断根水成线地往下淌。渗入土中。那棵死柳忽然发出了声音。不是木头开裂。是更深的那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底下，用指甲刮石板。林久溟上前一步。他站在陆灵均身侧。左手垂着。什么也没做。可他站定的那一刻，土里的声音弱了。像被他压住。陆灵均继续倒。水倒到一半时，土面开始发黑。一圈一圈地往外扩。黑得像墨。黑土里钻出一根细须。白色。像一条盲蛇。它朝陆灵均的手腕方向探了探。林久溟用脚尖在土面上轻轻一划。那根须缩了回去。像被烫了。
第二根。第三根。更多的根须从土里探出来。密密麻麻。朝四面八方伸。可没有一根敢碰林久溟站的那片地。陆灵均把最后一点断根水倒尽。瓶子空了。他把瓷瓶收回怀里。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树根周围的土已经全黑了。黑得像刚烧过的炭。那些白色的根须在土面上徒劳地扭着。一点一点枯萎。缩回去。最后化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老柳树干里传出一声极沉的“咔”。像骨头断了。树没倒。可它偏了。树干歪向北边。像认了输。
陆灵均松了口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溅了几滴断根水。已经干了。像一层极薄的壳。他不敢擦。也不敢碰水。他记得。三天。从现在起。三天不能沾水。他张了张嘴。觉得嘴唇发干。可连口水都不敢咽。他把手揣进兜里。对林久溟说：“好了。根断了。口子松了。明天白天。你帮我看看。那个口子需不需要再压一层。”林久溟点头。他忽然偏头。朝沟北方向看。他的左耳动了动。说：“有人来了。”陆灵均也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从北边来。踩着枯草。走得很快。不是柳沟的人。柳沟的人晚上不出门。来的东西。穿着硬底鞋。踩在草上。像铁钉子。陆灵均把鼓槌从后腰抽出来。攥在手里。槌芯在掌中微微发烫。林久溟把他挡在身后。左手从腰后抽出一样东西。那东西陆灵均没见过。是半截铁尺。尺身乌黑。比筷子略粗。林久溟握着那半截铁尺。站在老柳树下。面向北边的黑暗。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空着的左袖吹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枯草在两边分开了。
三个穿黑大衣的人从草里走出来。他们没戴面具。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被水泡过的纸。中间那个最高。他停下脚步。看着老柳树。又看陆灵均。说：“陆家人。你来得倒快。”陆灵均没说话。那人又说：“鬼域在柳沟的口子。是经过水房同意的。你封了。水房知道吗？”陆灵均开口了。声音很稳：“水房让我来的。缪先生。黑婆婆。柴先生。缪青。你认识哪个？”那人的脸僵了一下。很短。可陆灵均看见了。那人说：“水房早晚要还的。你以为你封了几口。就赢了？”陆灵均说：“我不赢。我只是不让你们过。”那人笑了。他朝前走了一步。林久溟抬起手。铁尺横在身前。那人停下。看着林久溟。说：“阴司。酆都的。你护着他。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林久溟说：“你试试。”那人不笑了。他盯着林久溟手里的铁尺。看了几息。然后退了一步。说：“柳沟的事。我会报上去。你们走不出江北。”他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消失在枯草丛里。脚步声远去。像被风吞了。
陆灵均慢慢松开鼓槌。手心全是汗。可他没擦。汗也是水。他不敢碰。他问林久溟：“你那半截铁尺。是什么？”林久溟把铁尺收回腰后。说：“师父留的。北阴山的旧物。能镇鬼域的人。不是鬼。”陆灵均说：“你刚才要是动手。打得过吗？”林久溟想了想。说：“他不敢打。他认出了这把尺。”陆灵均没再问。他转身看那棵老柳树。树歪着。根烂了。沟底的土黑了一大片。可草不响了。风也停了。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之前更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他对林久溟说：“走。回柳家。三天。”两人往回走。陆灵均的左手一直揣在兜里。不敢碰任何东西。林久溟走在他身侧。左手空着。可他的左手。像一个罩子。替他挡着这三天里所有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