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家时,柳长根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灶上热着一锅稀饭。见两人进门,他先看陆灵均的手。陆灵均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摊开。指尖上那层干壳还在。柳长根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断根水成了。手别沾水。三天。”他从灶上端下一只碗,搁在桌上。碗里是稀饭,不烫。陆灵均坐下来,用左手端着碗喝。右手揣在兜里,像揣着一件怕碎的瓷。柳长根说:“沟北那边有动静。我听见了。”陆灵均说:“来了三个。说了几句话,走了。”柳长根没再问。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棉手套,放在桌上:“夜里凉。右手戴着。别冻着。”
沈闻溪和孟稚也出来了。沈闻溪看见陆灵均的手套,松了一口气。孟稚问:“成了?”陆灵均说:“根断了。可鬼域的人来过。说我们走不出江北。”孟稚把鱼牌攥了一下。她说:“他们放屁。”陆灵均笑了一下。他低头喝稀饭。稀饭很淡,可热。进了胃,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
夜里睡觉,陆灵均躺在里间的竹榻上。林久溟睡外间。两张榻隔着一道布帘。陆灵均把右手搁在被子外面,不敢缩进去。他怕被窝里的热气会凝成水。他躺了很久。听见外间林久溟翻了个身。声音很轻。可他知道那人也没睡着。他问:“林哥。你师父那半截铁尺。他留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尺子是量路的。不是量人的。”陆灵均想了想。说:“那是什么意思?”林久溟说:“不知道。他没解释。”陆灵均没再问。他把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悬着。就那么睡过去了。
第二天。腊月三十。除夕。
柳长根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笼不大。纸糊的。旧。可往门口一挂,整个院子就暖了。沈闻溪帮柳长根剁饺子馅。她刀工不好。剁得深一刀浅一刀。柳长根在旁边看了半天,没忍心,接过来自己剁。孟稚在井边洗菜。她洗菜时把鱼牌放在井沿上。柳长根看了一眼那牌子。手停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说。陆灵均坐在屋里。右手戴着手套。他拿左手翻太爷爷的手记。翻到柳沟这一页。上面有一行批注。写着:“柳沟断根后。若遇鬼域人。必在三日之内来寻。不必怕。他们不敢动手。怕的是水房追债。”陆灵均把这一页念给林久溟听。林久溟说:“你太爷爷算到了。”陆灵均说:“他什么都算到了。”他合上手记。心里有些闷。太爷爷算到了所有的事。可他自己呢。他当年为什么没有封完。手记里没写。最后几页是空的。像一个人写到一半,忽然走了。再没回来。
中午吃饺子。白菜猪肉馅。柳长根还开了一瓶烧酒。几个人围在桌边。柳长根话少。可饭桌上热闹。沈闻溪讲了几个采访时的笑话。孟稚嫌弃饺子太咸。陆灵均左手使筷子不利索。夹一个掉一个。林久溟坐他旁边。没说话。可每次陆灵均掉一个饺子,他就夹一个放他碗里。放了两回。孟稚看见了。她低头吃饺子。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陆灵均实在憋不住。他戴着棉手套。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低头看。井水还是浑的。可浑得比昨天浅了些。像有什么在慢慢澄清。他蹲下来。仔细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他用左手捡了根草茎。在水里轻轻一搅。灰散了。底下露出清亮的水。他站起来。对柳长根说:“井在好。口子封了。水汽不往上顶了。”柳长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可他转身进屋时,陆灵均看见他眼角湿了。老人擦了一把。假装是在赶灰尘。
傍晚。天黑了。红灯笼亮起来。光把院子照得红融融的。陆灵均坐在门槛上。右手揣在怀里。左手拿着那只木鸟。是从响水口烧剩下的。只剩半个翅膀。他正拿指甲一点点抠上面的灰。林久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灯笼。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鞭炮声。很远。稀稀落落的。是柳沟村里有人在守岁。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陆灵均说:“林哥。你以前过年吗?”林久溟说:“不过。阴司不过年。”陆灵均说:“那今年过一回。”他把那只木鸟的半个翅膀递过去。说:“拿着。算压岁钱。”林久溟低头看那半只翅膀。黑乎乎的。烧焦了大半。他接过去。握在左手里。说:“好。”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灯笼还在亮。风很轻。远处有狗叫。很短。柳沟的除夕。只有他们五个人。和一条被断了根的沟。可陆灵均觉得。这是他从南关出来之后。过的最踏实的一个晚上。他靠着门框。右手悬着。左手搭在膝上。旁边坐着林久溟。那人闭着眼。左手握着那半只木鸟翅膀。呼吸很轻。像睡着了。陆灵均没有叫他。他就那么靠着。看着灯笼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