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龙袍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正是当朝天子。他步履看似从容,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他已知晓太后因何召见。而紧随其后的,赫然便是身着绯袍、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忐忑的苏砚!
皇帝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面沉如水、怒意未消的母后;咳嗽不止、形容枯槁的太夫人;垂首侍立、强作镇定的叶云晚;还有那个闯下大祸、兀自啜泣的叶如霜……以及,地上那摔得粉碎的茶盏碎片。
“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帝压下心头的不快,上前行礼,语气尽量平和,“不知母后急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他的目光掠过太夫人,带着一丝帝王的疏离,并无多少温度。
“皇帝!”太后猛地一拍身边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皇帝和苏砚都惊得一颤。她指着太夫人,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来得正好!你且告诉哀家,镇北王太夫人,国之诰命,国之勋臣遗孀!为何她一家老小,会被禁足于西苑行宫?连宫门都不得踏出一步?!是谁下的旨意?又是为了什么天大的理由?!”
皇帝眼皮一跳,心中暗恼叶如霜多嘴,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母后息怒。此事……此事乃是国家大事,涉及边关军务机密。母后凤体为重,深居简出,颐养天年即可,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忧。”他试图轻描淡写,将话题糊弄过去,更隐隐点出“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国家大事?军务机密?”太后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皇帝!你口中的国家大事,就是将一个为国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被你削了兵权、圈在京城的王府满门,像囚犯一样关起来?连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都不放过?连宫门都不让出?!这算什么军务?这是寒天下忠臣良将的心!”
她顿了顿,看着皇帝那副油盐不进、试图搪塞的模样,心头的失望与怒火交织,祭出了杀手锏:
“好!好一个‘国家大事’!既然皇帝觉得哀家这老婆子不配知道你的军国要务,那哀家也不多问了!免得耽误了皇帝的千秋伟业!只是……”
太后凤目含威,冷冷地扫过皇帝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既然皇帝日理万机,无暇理会这些‘琐事’,那哀家这个老婆子的生辰,也无需劳动陛下大驾了!下月千秋节寿宴,皇帝就安心去处理你的‘国家大事’吧!哀家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这寿宴,不办也罢!”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太后千秋节寿宴,乃是国之大典!象征着皇家的孝道与尊荣,更是他彰显“以孝治天下”的绝佳舞台!若太后真因赌气而罢宴,那将是对他帝王威信和孝名的致命打击!天下悠悠之口,史官如椽之笔,会如何书写?!
“母后!”皇帝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之色,“母后何出此言!千秋节乃是大喜之日,岂能……”
“大喜?”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太夫人,“哀家的故交好友,被你的旨意关在府里,连递牌子请安都做不到!这叫大喜?这叫天大的笑话!哀家若在寿宴上,看着百官朝贺,却想起老妹妹在西苑冷宫般的院子里咳血度日,这寿宴,哀家咽得下去吗?!皇帝若不与哀家说个明白,这寿宴,哀家宁可不过!”
太后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以罢宴相挟,将皇帝逼到了墙角!
皇帝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深知自己这位母后,年轻时便刚烈果决,如今盛怒之下,说出的话绝非儿戏。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太夫人,又瞥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茶盏,心中权衡利弊,终于咬牙道:
“母后息怒!儿臣……儿臣也是迫不得已!此事……确实与漠北有关!”他最终还是将“漠北”二字抛了出来,作为挡箭牌。
一直垂首侍立、竖着耳朵的苏砚,听到“漠北”二字,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必须在皇帝面前,将“通敌”的罪名死死扣在王府头上!只要坐实了这罪名,太后也无话可说!
“陛下圣明!太后娘娘容禀!”苏砚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亢奋,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
“漠北胡虏,狼子野心,亡我大夏之心不死!镇北王虽已离任朔州,然其在漠北根基深厚,树大根深!王府被禁足西苑,绝非陛下苛待功臣,实因刑部侍郎郭田清查抄王府时,竟在其库房之中,发现大量来自漠北的奇物!其形制诡异,绝非大夏所有!此乃漠北余孽勾结王府的铁证!更有王府叶龙叶虎,于禁足期间,日日操练,显见是得了漠北接济,暗中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苏砚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陛下、太后!此等行径,实乃通敌叛国!为江山社稷计,为京畿安危计,陛下才不得已下旨,将王府暂时隔离审查!此乃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旨在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绝无慢待功臣之意啊!”
他一番慷慨激昂,将“通敌”、“私兵”、“奇物”等字眼翻来覆去强调,试图用大义和危言耸听来打动太后。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太后的智慧和对故交的维护之心,也高估了自己这番话在盛怒的太后面前的分量。
太后听完苏砚这番“义正辞严”的控诉,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气得笑了出来!那笑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呵!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侍郎!好一个‘通敌叛国’!好一个‘豢养私兵’!哀家问你,那些所谓的‘漠北奇物’,何在?拿出来让哀家开开眼!那所谓的‘漠北秘药’,又是何物?太医验过了吗?至于操练……”
太后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苏砚:
“叶家世代将门!子孙习武强身,保家卫国,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豢养私兵?!苏侍郎,你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是想诛叶家九族吗?!你一个刑部……哦,前刑部侍郎,查案要靠臆测和扣帽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