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诘问,一句比一句犀利,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砚头上。特别是最后那句“前刑部侍郎”,更是戳中了苏砚的痛处,让他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皇帝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深知苏砚这番话漏洞百出,在盛怒且护短的母后面前,根本站不住脚。母后那句“诛九族”,更是诛心之言!
“够了!”太后厉声喝止了还想争辩的苏砚,目光转向皇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榷的决绝:
“皇帝!哀家不管什么漠北不漠北!哀家只看到,一个为我大夏戍边半生、满门忠烈的老封君,被你的旨意,关在一座比冷宫还破败的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她的孙女,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被生生吓成了这般模样!这就是你对待功臣家眷的方式?!这就是你的‘国家大事’?!”
太后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今日,当着哀家的面,你立刻下旨,解除镇北王府所有女眷的禁足令!让太夫人能自由出入,安心养病!至于那些所谓的漠北奇物……”
太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苏砚:
“若真有证据,就按国法查办!查清楚了,该抓谁抓谁!该杀谁杀谁!哀家绝不阻拦!但若查无实据,仅凭捕风捉影就如此苛待功臣遗孀,皇帝,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让九泉之下的叶家列祖列宗如何看你?!”
最后这句,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皇帝心头!他脸色变幻不定,在母后那毫不退让的强硬目光和罢宴的威胁下,在“苛待功臣”、“寒天下人心”的巨大压力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无法再强硬下去。
“母后……”皇帝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是儿臣……思虑不周。王府女眷……确系无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头对跟随而来的秉笔太监沉声道:
“传朕口谕:即日起,解除镇北王府太夫人、王妃及两位郡主的禁足令!准其自由出入西苑!一应用度,恢复王府规制!内务府不得怠慢!至于王府物资来源及侍卫操练一事……着东宫继续详查,不得扰了太夫人清静!”
“奴才遵旨!”秉笔太监连忙躬身记录。
这道口谕,如同久旱甘霖!太夫人激动得老泪纵横,在叶云晚的搀扶下挣扎着要跪谢,被太后身边的嬷嬷及时扶住:“老太君,使不得!太后娘娘替您做主呢!”
叶云晚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禁足令解除,至少祖母、母亲和她们姐妹的行动自由有了保障!虽然“详查”二字依旧悬着,但东宫那边……有那位“玩物太子”在,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苏砚的脸色,则彻底灰败下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精心编织的“通敌”大网,在太后的雷霆之怒和皇帝的妥协下,瞬间化为乌有!
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没能扳倒王府,反而在太后和皇帝心中都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他怨毒地瞥了一眼叶云晚和叶如霜,只能将恨意深深埋藏。
太后看着皇帝最终妥协,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带着余威:“皇帝能明白就好。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太夫人留下,陪哀家再说会儿话。”
皇帝如蒙大赦,带着面如死灰的苏砚和一众随从,匆匆离开了这让他倍感压力的慈宁宫。
沉重的宫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殿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太夫人和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太后。
叶云晚和叶如霜在殿外等候,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墙洒下,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叶云晚看着妹妹依旧惊魂未定的小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慈宁宫内的剑拔弩张随着皇帝的狼狈离去和苏砚的灰败退场,终于消散了几分。太后看着惊魂未定、老泪纵横的太夫人,心中不忍,语气也柔和下来:
“老妹妹,快别哭了。事已至此,皇帝既已下旨解了你们女眷的禁足,往后就安心在京城住下,时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今日受了惊吓,就在哀家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
她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叶云晚和叶如霜:“你们两个丫头也留下,陪哀家和你祖母一同用膳。”
太夫人感激涕零,连声谢恩。叶云晚和叶如霜也连忙福身应下。叶如霜虽然闯了大祸,但此刻见祖母和姐姐都安然无恙,又得太后留饭,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脸上也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宫人们开始布置晚膳时,殿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皇祖母!皇祖母!我们来给您请安啦!”
“皇祖母万福金安!”
随着清脆娇俏或清朗恭敬的声音,几位身着华服、姿容出众的年轻人鱼贯而入。正是皇帝膝下的几位皇子公主:二皇子叶景昭、三皇子叶景明、五公主叶姝,以及……刚刚在殿外“偶遇”了秉笔太监、得知禁足解除、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的太子叶景琰!
“给皇祖母请安!”众人齐声行礼。他们的目光好奇地扫过殿内,落在明显是外臣家眷的太夫人和叶家姐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尤其看到叶云晚和叶如霜竟能与太后同席,几位皇子公主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轻蔑。
“都起来吧,正好,你们也留下一起用膳,人多热闹。”太后笑着招呼,显然心情好了许多。
晚膳设在慈宁宫偏殿的暖阁内。紫檀木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御膳,香气扑鼻。太后坐了主位,太夫人被安排在太后右手边,以示尊荣。叶云晚和叶如霜则被安排在稍下首的位置。皇子公主们依次落座。
叶如霜第一次经历如此高规格的宫廷宴席,周围坐着的都是天潢贵胄,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拿着玉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叶云晚虽也感觉不自在,但前世阅历让她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刚开席不久,那若有若无的轻视便化作了实质的试探。
五公主叶姝年纪最小,也最是骄纵。她打量着叶云晚和叶如霜身上洗得发白、式样过时的旧衣,又看看自己身上流光溢彩的云锦宫装,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
“这两位姐姐是哪家的贵女呀?看着好生面生,这衣裳……倒是别致,像是前几年的样子了呢。”话语里的优越感和嘲讽毫不掩饰。
三皇子叶景明放下酒杯,嗤笑一声接话道:“五妹有所不知,这二位可是朔州镇北王府的郡主呢。镇北王叔……呵呵,如今在西苑‘静养’,想必王府也不比从前了。”他故意将“静养”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
二皇子叶景昭看似温和,却也带着疏离的笑意,微微颔首:“原来是叶王叔的千金,久仰。”那“久仰”二字,听着客气,实则空洞敷衍。
太子叶景琰没说话,自顾自地夹着菜,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那微微上挑的嘴角,泄露了他看戏的心情。
这些或明或暗的轻视,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叶家姐妹心上。太夫人脸色难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叶如霜更是眼眶一红,委屈得差点掉下泪来,求助般看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