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太师府的气氛却与王府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暖阁内,檀香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孙槐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中那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不紧不慢地捻动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下首,苏砚垂手侍立,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背脊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他刚从王府灰溜溜地“滚”出来,就被太师府的人“请”了过来,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苏侍郎……”孙槐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如同深潭,看不出喜怒,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听说……你今日去了西苑?还带了厚礼?”
“回……回太师!”苏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官……下官是想着,王府既已解禁,又有太后娘娘眷顾……此时前去道贺,或可……或可缓和关系,也……也方便探听一二虚实……”
“缓和关系?探听虚实?”孙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苏侍郎,你倒是……很会见风使舵啊?”
“太师明鉴!”苏砚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里衣,“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对太师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下官只是……只是觉得,如今王府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未稳!王爷兵权未复,徒有虚名!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过是看着太后的面子!下官前去,是想麻痹他们,寻机……”
“哼!”孙槐冷哼一声,打断了苏砚的辩解,“根基未稳?徒有虚名?你说的不错。”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但是,苏侍郎啊,你也要看清楚。太后固然尊贵,然深宫妇人,能干预朝政几何?皇帝的心思,才是根本!叶擎仓一日不掌兵权,他就一日是拔了牙的老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低,带着强大的自信:“更何况,这朝堂之上,六部之中,有多少是老夫的门生故旧?后宫之中,皇后娘娘是我的侄女,稳居中宫!太子殿下……虽有些玩性,但终究是储君!苏侍郎,你说说,这局面,区区一个失了兵权、靠着太后怜悯才得以喘息的王府,真能翻起多大的浪吗?”
孙槐的话如同定心丸,又如同催命符。他既点明了王府外强中干的本质,又毫不掩饰地展示了自己在朝堂后宫盘根错节的恐怖势力,意在告诉苏砚:别慌,天还没变!跟着我,你才能活!
苏砚听懂了,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抬头:“太师高瞻远瞩!下官愚钝!下官……下官绝不敢有二心!必以太师马首是瞻!”
“嗯。”孙槐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那丝冰冷的弧度终于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祥”。他放下佛珠,轻轻拍了拍手。
暖阁侧门无声开启,一位身姿袅娜、容颜娇媚的女子款步而入。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薄纱襦裙,身段玲珑有致,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对着孙槐和苏砚盈盈一拜:“奴婢莹莹,见过太师,见过苏大人。”
“苏侍郎今日奔波辛苦,心神不定。”孙槐指着那女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莹莹精通推拿之术,尤擅舒缓心神。就让她……送你回府,好生伺候你休息吧。记住老夫今日的话,莫要再……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苏砚看着那娇媚动人、眼波勾魂的莹莹,心头多了几分欢喜!太师这是给一棒子送课甜枣,莹莹还能监视苏砚的动态!
他脸上却立刻堆起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笑容,深深拜下:“谢太师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定当铭记太师教诲,肝脑涂地,以报太师!”
莹莹袅袅娜娜地走到苏砚身边,一股甜腻的香气袭来,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扶住苏砚的胳膊,声音娇嗲:“苏大人,请随奴婢来。”
王府解封带来的喧嚣如同潮水,汹涌过后,留下的是更加深刻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那些堆砌如山的贺礼、媒婆们聒噪的推销、勋贵们虚伪的奉承,像一层厚重的脂粉,掩盖不住西苑行宫骨子里的破败与王府众人心头的创伤。
喧嚣褪去,叶云晚只觉得身心俱疲,尤其看着王妃案头那堆积如小山的庚帖,心里更是堵得慌。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叶云晚独自坐在庭院里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一片飘落的花瓣,秀眉微蹙,望着远处宫墙发呆,连萧凌澈何时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哟,云晚郡主这是怎么了?对着满园春色唉声叹气,莫非是……相思成疾了?”萧凌澈抱着手臂,倚着树干,脸上挂着惯常的痞笑,试图用调侃驱散她的烦闷。
叶云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相思你个头!本郡主是在思考人生大事!看到那些庚帖没?烦都烦死了!成天被那些媒婆围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好像本郡主是货架上待价而沽的物件似的!”她越说越气,把手里揉烂的花瓣狠狠丢了出去。
萧凌澈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像只炸毛的河豚,心中暗笑,正想再逗她两句,一个懒洋洋带着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谁这么不长眼,惹咱们云晚妹妹不开心了?”
两人一惊,转头望去。只见太子叶景琰不知何时竟带着两个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踱进了西苑。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常服,倒是少了些蟒袍的威压,只是那狭长凤眼中的慵懒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刻薄笑意依旧。他显然听到了叶云晚的抱怨,目光扫过她,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花厅里堆着的庚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参见太子殿下!”叶云晚和萧凌澈连忙行礼。
“免礼。”叶景琰随意地摆摆手,踱到叶云晚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气呼呼的脸,“云晚妹妹这是……为终身大事烦恼?”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
叶云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道:“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俗务烦扰罢了。”
“俗务?”叶景琰轻笑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本宫倒是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宫宴,云晚妹妹你似乎说过……”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一拍手,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啊!对了!你说过,长大以后愿意嫁给本宫这样的英雄?可有此事?哈哈!”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叶云晚瞬间懵了!查看原主记忆好像是他们在闹着玩的时候说过一句!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