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记得自己只是在月牙泉边举起了手机,脚下沙子一松,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嘴里全是沙子。
不是比喻。牙缝里、舌尖上、喉咙深处,全是细密的沙砾,呛得他咳了两声,喉咙火辣辣地疼。风灌进鼻腔,带着一股焦糊味,像烧过头的塑料混着铁锈。他眯起眼,头顶没有观景牌,没有游客喧哗,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天空,灰黄,浑浊,像被谁泼了一层脏水。
地面是龟裂的硬土,裂缝里塞着枯死的草根。远处几截半塌的土墙歪歪斜斜戳着,像被啃剩的骨头。
"你终于醒啦!要是再不醒来,到了晚上你就危险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冷,带着点风沙打磨过的粗糙。
吴铭撑开眼皮,逆光里看见一个轮廓,齐肩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裹着件厚得夸张的皮大衣,领口绒毛上沾着沙粒。她蹲在他旁边,右手握一把带鞘的太刀,刀鞘底端杵进土里当支撑,左手撑着膝盖,正低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打量,然后闪过一丝像捡到什么稀罕物件时的光亮。
"这是哪里?"吴铭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姑娘你又是什么人?"
她没急着答,先把刀往地上一插,腾出两只手来扶他坐起来。动作很利落,掌心粗糙,带着茧,扣在他胳膊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习惯性地照顾人,又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骨折。
"这是九泉市。"她拍了拍他后背的沙,"我叫辛宁柳悦,游猎者。"
"九泉市?"吴铭愣了一下,"你说的是甘肃酒泉?"
她歪了下头,表情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冷笑话:"不是吧大哥,甘肃酒泉?据史料记载,远古时期大约一万年前确实有个叫酒泉的地方,但九千年前就因为气候变化没了,埋在沙漠底下了。以前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现在还没定论呢。"
吴铭脑子嗡了一声。
"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长庚纪元2026年。"她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皱眉,"你在发烧。"
"我……"吴铭张了张嘴,下意识摸口袋,手机不在。低头看鞋——鞋面上沾的沙子,和今天早上在酒泉卫星基地门口踩到的那批一模一样。他喉咙发紧,声音哑了,"我叫吴铭,从华南来的,我只是去看了个月牙泉,摔了一跤……"
"华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颗没见过的糖,"算了,你烧糊涂了,先跟我回去。"
她从旁边地上拎起他的背包扔过来,吴铭接住,跟着她往那几间土坯房走。风又卷着沙粒扑过来,打在脸上生疼。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的那片地——什么标记都没有,好像他从来没在那里存在过。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左拐右拐,辛宁柳悦带他进了一条破旧的楼道。她在墙根拨开一堆枯藤,露出一扇侧门,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
"进来吧。"她说罢率先走了下去。
吴铭跟着下到底,穿过一条窄长廊,尽头一扇铁门。
"噔噔噔!妹妹开门,姐姐我回来了!"她敲了一下门,喊得中气十足。
"咔嚓——"门开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扑出来,一头撞进辛宁柳悦怀里:"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先下来,有人在呢。"辛宁柳悦单手把她推开。
少女这才扭头看见吴铭,脸刷地红了,尖叫一声:"姐姐你真的捡到活的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捡了块石头回来!"说完捂着脸扭头就跑,里屋门"砰"地关上,还能听见里面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
辛宁柳悦冲里屋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吴铭说:"随便坐,我给你找找有没有退烧药。"
吴铭急忙丢下包,一把拉住她:"辛宁姑娘,我真的没发烧!请相信我!"
辛宁柳悦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他。
这张脸太干净了。不是洗得干净,是没见过血、没挨过饿、没在沙暴里独自撑过一夜的那种干净。眼神里有惊慌,有困惑,甚至还有点委屈,像只走丢了的猫。
她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拉过他的手——这次是她主动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她牵着他走到桌边,按着他坐下,语气放得很轻:
“看来你家里的长辈们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连这种事情都没告诉你。”
“不是,你听我……”
“听我说完。"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女孩子的手、脚踝、衣领这些地方,男人不能随便碰。碰了,就表示你愿意要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刚才抓了我的手。所以……”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那份笃定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
“作为你的妻子,我有义务让你明白这些规矩。”
吴铭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辛宁柳悦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就比如我,你并没有嫌弃我是一名游猎者,还是个散游。不过老公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当好妻子的,一定会让婆婆们满意的。”
她说到"长辈们"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立军令状。
吴铭正要开口解释这离谱的奇遇,肚子里却先一步发出了抗议——"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辛宁柳悦一拍脑门:“你看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你还没吃饭!”
她站起身,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眉眼弯弯地转身往厨房走。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虽然以她的年纪,大概率一次都没做过。
吴铭坐在原地,一脸黑线。
他摸了摸刚被吻过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叫唤的肚子,心里一阵无语。
“我只是出来旅个游,怎么就多了个老婆?而且这老婆……做饭好像还不太行。得,解释的事,还是等吃饱了再说吧。”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辛宁柳悦哼的一段小调,调子荒腔走板,但透着一股子欢快劲儿。
里屋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眨了眨,又飞快缩回去了……。
吴铭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焦糊味,以及偶尔传来的惊呼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杀伐果断的女主,此刻正对着锅碗瓢盆的那种无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