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末班车的灯光照进巷口。陈峰把最后一口关东煮塞进嘴里。鱼丸在嘴里弹了一下,耳机里传来唐果的声音:“我已经在路上了。”这是她白天发在群里的录音,标题是“单身讨论会实录”。他本来不想听,可下班后还是点开了。
他坐在矮塑料凳上,膝盖顶着下巴,像个缩起来的人。汤汁洒在裤子上,没擦。他盯着垃圾桶看。那句“在路上”一直在脑子里转,耳朵有点痒。他拿下一边耳机,巷子一下子安静了,只有远处便利店冰柜发出嗡嗡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照出他皱眉的脸。他滑到通讯录最上面,母亲的名字旁边还有小红点。三天前她打过电话,说老家超市有枇杷味润喉糖,问他要不要寄。他回了句“不用,公司发了”。其实那天他改了六版代码,晚饭就吃了半包榨菜配白粥。
他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六年搬了九次家,每次换地方都会先告诉妈妈。他说房租便宜,房东好说话,楼下有早餐摊。有一次水管爆了,他在水里站了四十分钟等维修工,最后自己用胶带缠好。那天晚上,他在备忘录写:“今天发现厨房角阀老化,要检查。”但他没写“差点被淹死”。
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两圈,哗啦响。楼道灯坏了,他摸黑走上三楼。门口那块蹭鞋的地毯还在,边角卷了起来。门锁有点紧,拧了半天才打开。屋里和走时一样:伞靠在门后,螺丝刀插在背包侧袋,桌上半杯速溶咖啡结了层皮。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牛奶,生产日期是上周五,明天就过期。
他脱下卫衣挂在椅背,右耳的小痣碰到台灯罩,轻轻响了一声。他看了眼镜子,头发乱,下巴有胡茬。想起十年前送外卖,下雨天摔车,电动车卡在桥洞,他蹲在地上啃冷包子,雨水往脖子里流。那时候只想有个能挡雨的地方就行。
后来冬天,老马咖啡店水管冻裂,他半夜起来修。手弄脏了,老马递来热毛巾说:“你比物业靠谱。”他没说话,但走在雪地上,脚踩得咯吱响,心里第一次觉得,原来也有人需要我。
现在这屋子不到三十平,空调外机响得像拖拉机,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砖头。他知道每个插座松不松,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连窗外晾衣绳被风吹的角度都记得。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去年夏天拍的夜景,路灯黄,电线横在天上,像一张网。当时觉得这张网困住了他。现在再看,网中间那个亮灯的小窗,是他自己开的。
他坐在床沿,脚踩在凉地板上,没换拖鞋。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写着“本喵今日也坚持独居”。他没点开聊天,只是熄了屏幕。地铁末班车过去,床微微颤,桌上的水杯晃了下,没倒。
躺下前他看了眼天花板。裂缝从墙角斜着穿过,像个歪的“人”字。小时候爸爸总说写字要整齐,他撕了很多练习纸。现在没人管他写不写字了,但这裂缝天天看着他。他看了几分钟,忽然觉得不像“人”字了,像一根线,一头拴着他,一头通向外面的黑。
被子有点薄,脚趾露在外面。他没掖,就那样躺着。手机放在胸口,电量还有67%。他想起白天在茶水间,同事小李问:“你怎么一直不找对象?”他笑着说:“怕养不起。”小李也笑:“你养棵花都活不了。”他也笑了,可笑完才发现,自己确实很久没买过绿植了。不是不想,是怕搬家又死了。
但他记得上个月,楼下张婶塞给他一盆薄荷,说是别人送的,家里放不下。“你放窗台就行,浇点水就行。”他不要,她直接放在门口。第二天叶子蔫了,他试着浇了点淘米水,第三天居然长出新芽。现在那盆薄荷还在阳台,长得旺,偶尔摘两片泡水喝,味道冲鼻子。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深。耳边还回着唐果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在等谁来救我,我已经在路上了。”他没说话,但这一刻好像懂了什么叫“在路上”。不是非要往前冲,也不是一定要做成什么,而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有力气了,影子不再趴在地上,能站起来,能回头看路,也能抬头看前面的光。
一个人住,也不是不行。
这话他没说出口,是在心里想了一遍。
语气不重,也不轻,就像提醒自己明天记得带伞一样平常。
闹钟显示23:07,数字泛着绿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风停了,晾衣绳不动了,整条巷子很静,能听见水表滴答响。
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早要把那盒牛奶喝了,不然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