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从省厅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有几盏在检修,工人站在梯子上换灯管。他绕过梯子,往办公室走。推开门。孙晓梅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林静的完整笔录。她刚录入完。陈情坐下来。他把那份笔录从头看了一遍。
林静说得很清楚。每一步。每一个时间点。她站在消防门后面。门缝里看到的。她数着时间。九点三十八分。九点四十二分。第八分钟。她听到那声闷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下楼。走到矮墙旁边。她蹲下来。她合上妹妹的眼睛。她掰开妹妹的手指。她看到那枚纽扣。她认出了它。她把纽扣塞回去。合上妹妹的手指。她退回去。坐在台阶上。等。
这些他都听过。但笔录里有一段新的。他之前没听过。孙晓梅用红色标注了。他重新看。
“我坐在台阶上。大概坐了很久。后来我听到楼下有声音。有人喊。有人跑。我听到警笛声。我知道警察来了。我坐在台阶上。没有动。我想看看来的人是谁。如果是郑家的人。如果来的警察被郑家渗透了。我不会说话。我会继续等。”
“我在楼上往下看。我看到你们的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你走在最前面。你蹲在我妹妹旁边。你掀开雨衣。你看了一眼。然后你站起来。你抬头看了一眼六楼天台。你站了很久。然后你往教学楼走。”
“你上了楼。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一层。两层。三层。你走到楼梯间门口。你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台阶。你蹲下来。你在看台阶上的水渍。你在看那根线头。你把线头装进物证袋。你站起来。你继续往楼上走。”
“你上了天台。你在上面待了很久。然后你下来。你经过楼梯间。你看到我。你蹲下来。你问我叫什么名字。你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你问我‘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你没有怀疑我。你在关心我。所以我想。也许这个人可以等。”
陈情看完这段。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暗了。走廊里的灯管换好了。灯亮了。工人在收拾工具。他坐在椅子上。想起那天晚上。他蹲在林静面前。她的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说“她让我等她”。他问“你等了多久”。她没有回答。但她把第一只纸飞机留在了窗台上。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了。
孙晓梅看着他。“陈队。她等你等了很久。她看到你来了。她看到你上了楼。她看到你去了天台。她看到你下楼。她一直在等你走到她面前。她等到了。”
“对。她等到了。”
“她为什么不主动叫你?”
“因为她不确定我是不是那个人。她要先看到我的行动。看到我怎么对待现场。怎么对待证据。怎么对待那枚纽扣。她看到我没有碰那部还在录音的手机。她看到我关了消防门。她看到我退后一步。她在观察我。她在测试我。”
孙晓梅把笔录合上。“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你上楼下楼。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她在判断你值不值得信任。她才十八岁。”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三月的靖海市。天暗了。路灯亮着。远处的高楼上有几扇窗还亮着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他想起林静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怕再过五年。又有一个女孩。坐在楼梯间里。等着她妹妹下来。然后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转过身。“孙晓梅。林雅录音里的声纹鉴定报告。省厅出了吗?”
“出了。郑源恺的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认定同一。”
“郑源恺的笔迹鉴定呢?”
“林雅周记本里的那句‘我看到了一只猫’。和郑源恺的笔迹做比对。同一人书写。”
“防晒霜的色谱分析报告呢?”
“出了。和林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完全一致。”
“弹壳的膛线比对呢?”
“崔老的意见已经作为补充证据提交。两枚弹壳。一枚在林静手里。一枚在秦国伟手里。膛线痕迹同一认定成立。弹头底部的批号被磨掉过。重新打过的刀具偏移。靖海市只有周海东能做到。”
陈情走到桌前。他把所有的报告翻了一遍。防晒霜。弹壳。纽扣。录音。周记本。仓库照片。工单。签字。宋平的证词。郑重的供述。周海东的视频记录。林静的完整笔录。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所有的证据。
“孙晓梅。下周三。周海东落地。引渡交接在省厅。你跟我去。林静的安保。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她不能出事。”
“好。”
“还有。郑权的留置。林检那边有消息吗?”
“今天下午。郑权在留置室里写了自述材料。他承认了。五年前。他压下了林枫的调查。他签了‘同意。结案’。他退了崔老的确认函。他安排周海东出国。他承认了。但他没有说上面的人是谁。”
“他还是不说。”
“对。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孙晓梅。你回家的时候。绕一下。去看看林静。不要进门。从楼下看看就行。她今天自己来的局里。自己走的。我怕她出事。”
“好。”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起了风。三月的夜风。凉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洒在柏油路上。他想起林静今天说的话。她说她不想让第二个女孩坐在楼梯间里。她说她怕。但她还是来了。她一个人来的。她说了她没说的话。她走了。她会回来。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他要回去。他要看看自己的女儿。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女儿的头像还是那只比V的手。他打了三个字。“睡了吗。”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他想起林雅。想起她写在周记本里的每一行字。想起她握在手里的纽扣。想起她录下的那段录音。想起她画在周记本最后一页的纸船。她写了半年。郑源恺写了三天。两个人。一个用死说。一个用谎言说。但两个人都写了。都在留。都在等。
林静替她说了。用沉默。用纸飞机。用等待。用二十八天。
他开到家楼下。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自家窗户。灯亮着。他推开车门。往楼上走。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她抬起头。看到他。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事。”
“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热。”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陈情站在客厅里。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十四岁。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他想起林静。想起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走到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在灶台前面热饭。她打开煤气灶。火苗蓝幽幽的。她拿起锅铲。翻了两下。
“爸。”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有点。”
“你手机里我的照片。是三个月前的。”
陈情站在厨房门口。他看着女儿。她背对着他。她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菜。她没有回头。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陈情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框旁边。他看着女儿的侧脸。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很久。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海边。”
女儿翻锅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真的?”
“真的。”
“你不加班?”
“不加班。”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餐桌上。她看着陈情。眼睛很亮。
“那我要吃冰淇淋。”
“好。”
“我要吃两个。”
“好。”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陈情看着她。他想起林雅。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林静。想起她嘴角那几毫米的弧度。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女儿坐在对面。她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笑了一下。很轻。陈情看到了。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池前面。想起秦国伟说的。老法医说。林静做的是对的。她妹妹告诉她的。她做了。她坐在楼梯间里。头发是湿的。手腕是干的。她把红绳从妹妹手腕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上。然后她等了二十八天。她等到了你。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女儿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灯亮着。他站在她房间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放下手。他转身。走到客厅的窗边。窗外是三月的靖海市。路灯亮着。远处的高楼上有几扇窗还亮着灯。他站在那里。想起林静说的那句话。你替它说。
他对着窗外说。声音很轻。“我会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房。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林静的完整笔录。完整录音。所有的报告。所有的证据。他要准备下周的庭审。他要让林静的证词在法庭上立住。他要让郑源恺无法翻供。他要让郑重无法抵赖。他要让郑权无法沉默。他要让贩婴网络的每一环都被钉死。
他敲着键盘。窗外的风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林静的照片。十八岁。高三。双胞胎姐姐。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的手腕上有两根红绳。左手“雅”。右手“静”。他把她的照片放在证据文档的第一页。旁边是林雅的照片。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在笑。一个在看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敲键盘。
窗外的风停了。靖海市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港口有汽笛声传过来。很低。很长。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他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关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会替她说。他会让所有人都听到。她妹妹的声音。她妹妹的证词。她妹妹的命。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关了灯。他走出书房。经过女儿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很轻。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见秦国伟。把两颗弹头放在一起。让林枫的“L”完整。然后下周三。周海东落地。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拼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起林静今天走出市局大门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两秒。然后她走了。她会回来。下周三。她会穿着校服。走过那条走廊。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说出她妹妹的名字。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