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继续修复那批散页。
她将散页仔细归拢收好,锁进文件柜,转而点开馆藏检索系统。她没有搜内容、没有搜年代,检索条件一栏只填了四个字:异常修复。
系统刷新片刻,返回结果为空。没有标注,没有记录,所有入藏的文物在台账上都干净规整,像从未被人动过手脚。
她起身去了隔壁修复室,找郑老师。老先生做了一辈子古籍修复,见得多记性也深。苏晚站在他桌边问,有没有印象,哪些旧书旧纸入馆时,带过说不清的纸面痕迹。
郑老师扶着眼镜想了半晌,报出一个名字。不是善本,也不是抄本,是一本民国旧画册,几年前私人捐赠入藏,验收时标注过“纸面有不明擦痕,非自然磨损”。
苏晚记下了藏品编号。
她回自己的修复室,凭编号调出了那本画册。
画册品相普通,封皮磨损,内页泛黄,通篇都是寻常的风景石印,没什么特别的价值。她逐页翻过,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摩挲,翻到中后段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和之前两处一模一样的擦痕,静静伏在纸面偏左的位置。纤维被磨平,表层发毛,力道克制,痕迹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就是岁月留下的普通旧痕。
苏晚把这一页摊平,起身取过那本手抄本,又取出那页散页,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工作台上。
三件旧物,宋、民国、清末,年代错落,来源各异,流转路径全无交集。可纸面之上那三处刻意擦除的痕迹,位置相近,走向一致,连边缘的弧度都隐隐呼应,像同一块碎片,被分别嵌进了不同的纸页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慢悠悠的,是下班的节奏。
走到修复室门口,脚步停了。沈叙见门开着,里头灯还亮着,便站在门框边,没有径直进来,只问了一句:“还没走?”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这才迈步进来,没有拉椅子,也没有凑近,就站在她身侧的老位置,低头看向工作台。
苏晚指尖轻轻把那本画册往他那边转了小半圈,让擦痕正对向他。
沈叙看了片刻,低声说:“位置和方向一样。”
苏晚点了点头。
她早就看出来了。
三件旧物在台面上一字排开。
三处擦痕错落分布,却不再是孤立的异常。当它们并排摆在一起,某种规律便隐隐浮现出来——不是随意的涂抹,不是零散的处理,更像是同一个完整的图形,被人拆成了好几片,分别藏进了不同的藏品里。
苏晚在心里试着把三处痕迹的轮廓拼了一下。
还缺很多块,边缘也对不完整,可已经能隐约看出一点轮廓。不是字,不是符号,也不是印章,更像是某个器物的局部,某个完整东西的一小块碎片。
她没有说出来。
沈叙也没有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目光静静扫过三片擦痕,没有追问,没有揣测,也没有急着下结论。
修复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晚风声,还有纸页偶尔被气流掀动的细碎声响。灯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擦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这么站着,各自在心里描摹那些痕迹的形状,像是在等那些碎片自己慢慢浮出来,自己拼完整。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先动了。
她把画册合好,手抄本归匣,散页夹进文件夹,一一收好。然后伸手关掉了工作台上方的灯。
暖黄的灯光一灭,修复室瞬间暗下半截,只剩走廊的光从门口漫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轻轻回荡。走了一段,沈叙忽然开口,问了句和整件事全无关系的话:“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苏晚说。
他没接话,也没说“一起去吃”,只是沉默着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的街灯已经亮了。他脚步稍缓,说了句:“前面那家面馆还在开。”
苏晚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应:“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博物馆的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秋凉。
一路上谁都没再提那些擦痕,没提规律,也没提接下来要往哪里查。
但苏晚心里清楚,那三处痕迹的位置、弧度、走向,他已经全部记住了。
她也是。